她在棉纺厂老旧的澡堂外站了很久。
澡堂烟囱冒着白烟,里面传来女工们洗澡说笑的声音,水声哗啦,夹杂着几句关于孩子、关于物价、关于电视剧的闲聊。
那些声音很平凡,很琐碎,却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
她忽然很羡慕她们。
羡慕她们可以为了孩子一道数学题不会做而发愁,可以为了猪肉又涨价了而抱怨,可以为了电视剧里某个角色的命运而争论。
她们的烦恼,那么简单,那么首接。
而她的烦恼,却像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把她紧紧缠住,越收越紧,几乎要勒断她的呼吸。
天色渐暗,澡堂里的声音渐渐稀疏。她终于转身,朝家走去。
路过厂区小卖部时,她看见李金宝正叼着烟,跟小卖部老板说着什么,手舞足蹈,脸上是那种她熟悉的、带着炫耀神采的笑容。
她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昏黄的路灯光,她静静地看着那个男人。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不是回家的方向,而是父母家的方向。
有些决定,必须在还有一丝力气的时候做。
有些话,必须在彻底崩溃之前说。
夜幕降临,棉纺厂家属院的灯火次第亮起。
其中有一盏灯,今晚注定无法安宁。
而另一盏灯下,一个老人正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的光,翻看一本旧相册。手指抚过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笑得没心没肺。
老人的嘴角,微微向上弯了弯。
窗外,夜色如墨。
雪,终于又开始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