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如金,洒在雷音寺残破的屋檐上,铁索桥随风轻晃,发出吱呀声响。那块晶莹舍利已归于沉寂,静静悬浮于铜鼎之中,光芒渐敛,仿佛耗尽了三百年的执念。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檀香与血腥混合的气息,像是神明离去前最后的叹息。
韩宁躺在草席上,呼吸微弱却平稳,胸口起伏如同潮汐。他的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九条灵脉如同干涸的河床,在皮下若隐若现。曾经奔腾如江海的九阳真元,如今只剩下涓滴残流,在经脉中艰难游走。他不再是宗师,甚至连一个普通的武者都不如??那一夜的献祭几乎抽空了他的生命本源。
可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姬千韵睁开了眼。
不是被蛊虫操控时那种空洞无神的睁眼,而是真正属于“人”的苏醒。她的眼眸清澈如春水,映着天边初升的朝阳,睫毛微微颤动,像是蝴蝶破茧而出的第一振翅。
“哥……”她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愈的沙哑,却无比真实,“我梦见你了。”
韩宁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却发现手臂重若千钧。他只能用眼神回应:“我也梦见你了,梦里你在笑,穿着新做的红裙子,跑过一片油菜花田。”
姬千韵怔了一下,忽然落下泪来。
泪水滚烫,砸在他手背上,像是一颗烧红的铁珠坠入雪地。她俯下身,将脸埋进他掌心,肩膀轻轻抽动。“对不起……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怪物,是灾厄,是不该存在的东西……可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你还记得我喜欢红裙子……”
“我记得一切。”韩宁低语,“你六岁那年偷吃桂花糕被娘罚跪,结果偷偷哭着求我帮你藏半块;你七岁学琴总弹错调子,气得摔了古筝,是我哄你说‘不会弹也没关系,将来哥哥娶十个会弹琴的小妾给你听’;你十岁生辰那天发高烧,嘴里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忘。”
姬千韵哽咽出声,紧紧攥住他的手。
远处,喃星站在铁索桥中央,风吹起她彩裙的下摆,宛如一朵即将凋零的花。她没有靠近,只是静静看着这对兄妹相拥的画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慰,有怅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羡慕。
她终究是孤身一人走来的。
千年狐族不容情劫,师父临终前曾告诫她:“情之一字,蚀骨销魂,纵你是天狐转世,亦难逃灰飞烟灭。”所以她逃了,逃了三百年,躲过了无数爱慕与纠缠,唯独没能躲过这一场因果。
而眼前这个傻小子,明明可以弃她而去,明明可以选择自保变强,却偏偏以命为薪,点燃佛火,只为换她一世清明。
“你真是个疯子啊……”喃星喃喃道,唇角却扬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可这样的疯子,才配改写命运。”
她转身欲去,忽觉脚下一顿。
一道微不可察的寒意从地底蔓延而来,顺着铁索桥传至足尖。她眉头一皱,猛然回头望向寺庙深处??那座青铜巨鼎底部,裂开了一道细缝,其中竟渗出一缕漆黑如墨的雾气,迅速钻入地下,消失不见。
“糟了!”喃星脸色骤变,身形一闪便掠回殿内。
她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闭目感应片刻,神情愈发凝重。“不是残蛊……是‘种念’!厉无赦死前不仅将意识寄生于姬千韵体内,更在这片土地埋下了‘心锚’,只要有一点怨念滋生,就能借机重生!”
她看向仍沉浸在重逢喜悦中的两人,咬牙低语:“你们以为结束了?真正的劫难,才刚刚开始。”
但她没有惊动他们。
因为她知道,有些路必须亲自走过,有些痛必须亲身体会,才能真正成长。韩宁已经做出了选择,而她能做的,唯有暗中守护。
三日后,韩宁勉强能起身行走。
邓娥与邓凡驾着马车在山下等候,带来了南疆各地的消息:幽冥谷群龙无首,内部争权夺利,已然分裂;云阳城百姓为韩宁立祠塑像,称其“九阳护国君”;朝廷派出使者欲召其入京授爵,却被白鹤真人婉拒,言“此人命数未定,尚需历练”。
韩宁听了只是摇头一笑:“我不是什么神君,也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个护妹心切的哥哥罢了。”
姬千韵坐在他身旁,手中捧着一碗热粥,小心翼翼喂他喝下。她的手指不再冰冷,脸上也有了血色,甚至偶尔会露出浅浅的笑容。虽然记忆仍有断层,尤其是关于被蛊控期间的经历,几乎全然空白,但她不再恐惧自己的存在。
“哥,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她问。
“回家。”韩宁望着南方,“回侯府。”
邓凡吃惊:“可……侯爷他……未必会认您啊!当年您母亲被逐出府门,您也被冠以‘痴儿’之名,如今虽有奇遇,但家族规矩森严,岂容外人流浪归来便承血脉?”
“那就让他们亲眼看看。”韩宁站起身,尽管脚步虚浮,脊梁却挺得笔直,“看看这个曾经的纨绔,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日的。”
马车启程,驶向千里之外的京城。
一路南行,山河变换。春雨润物,花开遍野。姬千韵第一次真正感受到四季流转之美。她在溪边看鱼跃水面,在林间听鸟鸣啁啾,在小镇集市上盯着糖葫芦看了许久,最终鼓起勇气买下一串,咬了一口后眼睛亮得像星星。
“原来甜的味道,是这样的。”她轻声说。
韩宁笑着揉乱她的发:“以后你想吃什么,我都给你买。”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第五日黄昏,途经一座名为“落霞镇”的小城时,异象突生。
镇口石碑上赫然刻着一行鲜血写就的大字:“逆徒不归,百里同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