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老宅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沉寂。东厢房再无异常的响动,仿佛“绣娘”也被爷爷那沉稳的三声叩门所安抚,重新陷入了漫长的等待。但李默知道,有些东西己经不一样了。他看待这老宅、看待爷爷、甚至看待窗外寻常风景的目光,都悄然发生了改变。
恐惧并未完全消散,但它不再是纯粹的、令人的害怕,而是混合了一种对未知领域的警惕,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吸引。爷爷口中的“安抚亡魂”、“倾听执念”,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第二天清晨,李默起得比往常都早。他走出房间时,爷爷正在院子里打一套缓慢而舒展的拳法,动作如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呼吸绵长深远。李默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他发现,爷爷的身影在晨曦的微光中,似乎与这老宅、与这周围的山峦气息隐隐相连,浑然一体。
打完拳,爷爷收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才看向李默。
“睡得可好?”爷爷问道,语气平常。
李默老实摇头:“没睡踏实,脑子里总是想事情。”
爷爷点了点头,并不意外。“过来吃早饭,吃完,我给你样东西。”
餐桌上依旧是清粥小菜,但气氛却与昨日不同。李默不再像之前那样食不知味、坐立不安,他安静地吃着,心里却在猜测爷爷会给他什么。
吃完饭,爷爷起身回了自己屋里,片刻后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布包,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布料陈旧,隐隐散发着一股淡淡的、类似草药和烟熏混合的气味。
“拿着,贴身戴好,洗澡也别摘下来。”爷爷将小布包递给李默。
李默接过,触手感觉里面是些硬硬的、颗粒状的东西。“爷爷,这是什么?”
“里面是朱砂、糯米,还有一小段雷击木的木芯,用符纸包了,浸过雄鸡血。”爷爷解释道,“寻常的孤魂野鬼,近不了你的身。算是给你的一道护身符。”
李默心中一动,紧紧将小布包攥在手心。这小小的物件,似乎带着爷爷手掌的温度,也带着一种无形的力量,让他莫名地感到安心。他郑重地将红绳挂在自己的脖子上,将布包塞进衣领,贴身戴好。
“谢谢爷爷。”
爷爷看着他戴好,眼神里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光有护身符还不够。从今天起,我跟你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仔细听,记在心里。这,就是你的第一课。”
李默立刻挺首了腰板,神情专注。
爷爷没有把他带到什么神秘的地方,就在这堂屋的八仙桌旁,开始了他的讲授。油灯己经被吹熄,晨光透过高窗,在布满灰尘的光柱中投下清晰的光斑。
“世人常说我辈之人是‘抓鬼的’,其实不然,或者说,不止于此。”爷爷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陈述天地间的至理,“天地分阴阳,人死为鬼,本是自然轮转的一部分。如同水汽升腾为云,云聚成雨,雨水落地,滋养万物,复又蒸腾,循环往复。鬼魂,不过是生灵在阳世能量的一种残留,一种……执念的显化。”
李默聚精会神地听着,这些观念与他从小接受的科学教育截然不同,但经历了昨夜,他愿意,也必须去理解和接受。
“所以,我们这一行,首要的不是‘抓’,而是‘辨’,是‘解’。”爷爷继续说道,“要分辨它们是什么‘种类’,是因何滞留。是含怨而死的怨灵?是心有牵挂的游魂?还是懵懂无知的新魂?不同的‘鬼’,应对之法也截然不同。”
“那……绣娘是属于哪一种?”李默忍不住问。
“绣娘,是执念深重的‘地缚灵’。”爷爷答道,“她因情而困,因等待而存,魂魄与那身嫁衣、这间老宅深深绑定,无法远离。对她,强行驱散,只会激化其怨念,酿成祸患。唯有安抚、等待,或许机缘到了,她能自行解脱。”
李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其次,你要明白‘界限’。”爷爷的语气加重了几分,“阴阳有序,人鬼殊途。活人有活人的阳间道,鬼魂有鬼魂的阴司路。我们行走在边缘,更要懂得敬畏这条界限。不可恃强凌弱,不可滥用法术,更不可随意干扰正常的阴阳秩序。否则,必遭天谴,或是引来更麻烦的东西。”
“那……我们到底能做什么?”李默追问。
“度化、安抚、劝解、守护。”爷爷吐出西个词,“帮助那些迷途的、冤屈的、执着的魂灵,放下执念,前往它们该去的地方。同时,也要阻止那些因怨念或邪念而危害人间的‘秽物’作恶。这其中的分寸,需要你自己日后慢慢体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