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御驾已经被抛弃在黄河对岸,现在没有马车,皇帝乘坐什么呢?坐牛车。堂堂皇帝,竟然坐着牛车上路。
河东太守王邑不来迎接,皇帝只得硬着头皮前去投奔。皇帝与朝中一帮大臣的到来,令王邑颇为尴尬。如果是在太平盛世,王邑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对皇帝与朝廷如此无礼。可是今非昔比,以前大家为皇帝效力,无非想升官发财,如今皇帝两手空空,啥都没有,当然没什么热情了。不过天子大驾光临,王邑再怎么样也得摆摆样子,他赶紧向饥寒交迫的皇帝、公卿、将军等提供热饭热菜,送上厚暖的冬衣。
皇帝虽然一无所有,还是要作作秀,开出几张空头支票。河东太守王邑被封为列侯,河内太守张杨当上安国将军,白波军将帅胡才当上征东将军。虽然这都是些没什么实际价值的虚衔,但其他大大小小的军阀也眼馋,也纷纷前来请求加官进爵,汉献帝别无选择,反正就是虚衔,管他的,来者不拒。来一个刻一颗官印,结果人太多了,刻都来不及,干脆就随便用锥子歪歪扭扭地划上几个字就充当官印了。
从来没有哪个皇帝当得如此狼狈,可是狼狈归狼狈,有些规矩还得照着来。比如说,朝会也得进行,没有宫殿呢,就用篱笆围了块空地,皇帝坐在破屋子里,神情严肃,官员则稀稀拉拉地在空地上站着,装模作样。没见过大场面的士兵们就围着篱笆墙看热闹,有说有笑,一片混乱。
这个流动的朝廷连三公九卿都不满员,汉献帝派人去跟李傕、郭汜谈判。李傕最终给了皇帝点面子,把俘虏的官员放了,同时交还一部分宫女。可是人一多,粮食很快就耗光了,没办法,只得去弄野菜、水果充饥。
这时,河内太守张杨前来拜见汉献帝,提出要送皇帝回洛阳。李乐、韩暹等人不同意,因为这一带是白波军的势力范围,他们可不想让皇帝给跑了。
那些关东豪杰呢?难道他们就没想过皇帝还有利用价值吗?
当然不是。
只是关东诸雄一片混战,想腾出手去支持皇帝,就得冒很大的风险。在当时的关东群雄中,最有实力的是冀州牧袁绍,迎回皇帝对他来说并非难事。
袁绍手下谋士沮授力劝袁绍说:“将军世代为国家重臣,以忠义而闻名于世,如今朝廷衰败,宗庙残毁,各州郡虽以义兵相称,实则相互图谋,没有忧存社稷、安抚万民的志向。如今冀州初定,兵强马壮,士人归心,正好可以西迎圣驾,就都邺城,挟天子而令诸侯,畜兵马以讨伐不服从朝廷之人。倘若这样,试问天下谁能抵挡呢?”
此言一出,便遭到郭图、淳于琼等人的反对,他们的看法是:“汉室衰微已久,想要中兴可谓难矣。况且天下英雄并起,各据州郡,聚集兵众动辄万计。正所谓秦失其鹿,先得为王。若把天子迎到身旁,动辄要上表奏请,若听命于皇帝,就意味着权力受限制,若不听命又有抗旨之罪,这并不是好的计谋。”
按照郭图、淳于琼的看法,如今天下逐鹿,大可趁机自立天子,何必抬一尊傀儡来约束自己呢?应该说,此二人的看法在当时是很有代表性的。事实上,企图称王称帝的人,也绝不止袁绍一人。
沮授仍坚持己见道:“现在奉迎天子,在大义上是得人心的,在时机上是合适的。倘若不及早决断,势必会被别人抢得先机。”
袁绍心里也在盘计,以“尊王”之名号令天下,自春秋时代就有先例可循,这是春秋五霸的事业。然而,春秋五霸虽然大名鼎鼎,却没有一个人能一统天下。袁绍知道弟弟袁术一直有当皇帝的野心,若是自己迎回汉献帝,功劳再大也只是个臣子。何必呢?不如伺机而动,自立天子,岂不快哉?故而袁绍听从郭图等人的看法,对沮授的建议置之不理。
从后来的事态发展来看,沮授是颇有远见的,袁绍一念之差,与这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好机会失之交臂。
我们继续说说汉献帝的漫漫东迁路。
转眼间,旧的一年过去了,新的一年到来。
这一年是公元196年。汉献帝回想过去一年的苦涩生涯,岂能不长叹呢?他渴望新的一年能带来新的运气,不用漂泊、逃亡,不用再过着刀尖上舔血的日子,能平平安安就好。于是他把年号改为“建安”,这一年就是建安元年。
年号改了,时局仍动**不安。
皇帝身边这一帮人又起了内讧。董承坚决要求皇帝返回洛阳,却遭到白波军将领的一致反对,杨奉也站在白波军一方,令董承更加势孤力单。反对的理由看上去很充分,洛**本就是一片废墟,怎么回去呢?双方争执不下,白波将领韩暹索性发兵攻打董承,董承落荒而逃,只得投奔河内太守张杨。
张杨让董承先回洛阳重建皇宫,不过,重建皇宫是个大工程,没钱怎么行?幸好有一个人出手了,他就是荆州牧刘表。刘表一看便晓得不是英雄人物,既然都出钱出力帮助建皇宫了,他怎么没想把皇帝控制在手中呢?几个月后,皇宫建成了,虽然谈不上规模与档次,但总比篱笆墙要好点。李乐、韩暹等人没了反对的理由,无话可说,便与杨奉一道护送皇帝回洛阳。河内太守张杨运来粮食,恭迎皇帝返京。
七月,汉献帝在离开长安一年后,终于回到旧都洛阳。
从长安到洛阳,路途并不十分遥远,皇帝却整整花了一年时间。从兴平二年(公元195年)七月到兴平三年(公元196年)七月,这期间小皇帝吃尽苦头,护驾有功的几位将领都升官了,张扬迁大司马,杨奉迁车骑将军,韩暹迁大将军兼司隶校尉,听上去很风光,其实,别说他们,连皇帝都风光不起来。
小而简朴的皇宫是搭成了,可洛阳仍是一座死城。皇宫孤零零地矗立在一堆荒草之中,周围是烧得焦黑的残垣断壁。各路诸侯手握重兵,却无人前来进贡,皇宫连吃饭都成问题。文武官员再不像以前那么威风凛凛,神气十足,他们只能亲自去郊外搞点野菜来充饥,有些人饿毙在路上,有些人则被乱兵所杀。
眼看着朝廷就要自生自灭,这时有一个人站出来了,他要把快倒的帝国大厦重新扶起。
这个人就是曹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