湿衣紧贴,疲惫如潮。徐道覆不敢停留,背沉香钻入建康东南的崇山密林。
最初两日是纯粹意志的较量。他施展踏罡步斗轻功,专拣兽径险道。渴饮山泉,饥食野果,偶猎兔雉,生火速烤。全力避开官道村落——刘裕追捕文书,必已飞传州县。
沉香多时昏沉。仙丹药力持续对抗蛊毒,亦耗精神。清醒时便紧趴徐道覆背上,感受这陌生叔叔每一次沉稳纵跃。徐道覆寡言,只偶道“抓紧”、“低头”,或在他渴极时以叶舀水,动作轻柔。
恐惧、迷茫、思父之情与体内绞痛折磨着十一岁少年。但他记得父亲托付,记得梅山叔叔信任,更记得这沉默男人如何从火海地狱背他而出。他不哭,只将脸更深埋入那宽厚背脊,汲取微薄安全感。
第三日过竹林近溪,忽闻异味。拨开灌木,见废弃小村。焦梁断壁间,一骨瘦老妇蜷缩熄灶旁,怀搂无声婴孩。乌鸦聒噪枯枝,死寂如坟。
徐道覆驻足,缓缓放下沉香,走至老妇身旁蹲下。探鼻息已凉,婴孩小脸残留饥饿痛楚。他沉默解下仅存半囊清水,置老妇手边;掏出最后两块硬饼,掰碎撒灶旁——非祭奠,只盼鸟兽食之,算一份供养。
沉香呆立远处。他见过建康难民,刘裕治军严而必赈济,从未见此触目惨状。那婴孩与他梦中狮子国信众供奉的活泼孩童,成地狱净土之别。
“徐叔叔,”声音发颤,“他们……怎么死的?”
徐道覆未即答。背起重行,步履沉了几分,远离死村方哑声道:“饿死,或病死。”顿了顿,“去年此间大水继以蝗灾。官府非但不赈,反以‘备战卢循’为名加征三成粮税。交不出则抓为民夫,或抵豪强为奴。”
沉香愣住。他长于京口,虽非富贵但衣食无忧,后入军营习武,只知卢徐是“反贼害民”。可若百姓在“官府”治下亦如此……
“你们起义……是因这个?”他轻声问,自讶竟问此言。
徐道覆沉默良久,久到沉香以为不会答。翻过山梁暂歇时,他望苍茫山野,声平静却压抑惊涛:
“少年随师龙虎山修道,曾游历悬壶。会稽一县,县令求长生,信妖道言需‘四十九对童男女心肝’合药。”声音骤冷如铁,“我亲见县衙地牢,孩童如牲口待宰。其父母跪衙外哭至流血昏死,无用。”
沉香浑身发冷,紧抓他肩。
“那县令,太原王氏旁支。朝廷?党争清谈正酣,谁管千里外草民孩子死活。”徐道覆冷笑,“我与师兄夜入县衙,杀妖道伤县令,救出孩子。然救不了所有此类人。后孙恩师兄起义,檄文‘诛无道,安黎庶’,或许方式过激……但最初,我等许多人,只是不想再见那样人间。”
他转头看背上少年震惊迷茫的眼:“沉香,记住,世间对错非如兵书阵法黑白分明。官府有刘公般英雄,亦有视民草芥蠹虫。义军有活不下去的百姓,有趁火劫匪,更有……”未言尽,沉香明指卢循。
这是沉香首次听“起义”另一讲述。非朝廷公告中“妖贼作乱”,亦非街巷传言“吃人魔军”,而是被逼绝境后绝望暴烈的挣扎。
他非不知民间苦。随父在京口,助刘裕推行“土断”,见过被豪强榨干的佃农,见过江边窝棚的北来难民,听过父亲与文吏讨论如何清丈土地、安抚流民。沉香认知中,世道虽艰,总有办法——如刘裕那般,以武力平“反贼”,以“土断”厘秩序,夺豪强田亩还朝廷施百姓。这是一条漫长却方向清晰、充满希望的路。他习武读书,潜意识亦怀将来能如刘伯伯般平定乱世、造福一方。
然徐道覆轻描淡写吐露的过往,与这几日逃亡亲见的炼狱,将他“秩序内改良”的认知砸开狰狞裂缝。
义熙六年江南,远非京口一隅可代。
自隆安三年孙恩起义,这场席卷三吴八郡的狂潮,实是门阀积弊三百年后恐怖总溃烂。孙卢军成分复杂,朝廷镇压同样残酷。战争如失控巨磨,在江东富庶地反复碾过。
徐徐所行宣城、吴兴山区,正是拉锯战重灾区。那死村非孤例。史载“饿死野田,尸骨不葬”、“鬻妻卖子,一路号哭”,此刻以最直观方式呈现眼前。
几日后冒险近一稍大镇子换盐履。镇有围墙,乡兵守门,气氛紧张。未敢入,只在镇外废茶棚歇脚。老板独眼老丈,见他们面生携子,叹口气舀来两碗浊水。
“客官北边逃难来的?”老丈打量风尘掩锋的徐道覆与衣料尚佳的沉香,“带娃不易。这世道……唉。”
透过破帘,沉香见镇口情形:几个面黄肌瘦者跪地插草标,眼神空洞;人牙子与绸衫管家讨价;远处街角蜷缩褴褛身影。
“那是……”
“卖人呗。”老丈啐道,独眼麻木,“卖入大户为奴婢,算活路。更多卖不掉,或……”压低声音,“听说北边有地,都‘菜人’了。”
“菜人?”沉香不解。
徐道覆猛握水碗,指节发白:“老丈慎言。”拉沉香示意勿问。
沉香忽懂。寒意从脚底冲顶,胃里翻腾。史书“岁大饥,人相食”几字,原非遥远记载,它就发生在离建康不远的“王化”之地,发生在可能仅几月前甚至此刻!
离茶棚很远,沉香颤声问:“徐叔叔,刘伯伯‘土断’不是要查豪强隐户,让朝廷收税赈济吗?为何……还会这样?”
徐道覆停步,看这眼中世界崩塌的少年,语气复杂:“‘土断’是良法,刘公是英雄。但法需人行。朝廷郡县,多少是刘公?多少是那人肝炼丹县令?多少是趁‘土断’侵吞田产、逼农户成流民的门阀?”
指远处焦黑田野:“看那里。孙恩军来过抢粮烧屋,官军来过征粮拉夫,门阀部曲来过圈地。一轮轮如蝗虫刮地皮。‘土断’或救将来,救不了眼前将饿死者。待‘土断’粮米发下……这些人早成白骨,或……”
未言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