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兴城的秋日,天空是铅灰色的,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压垮城墙的雉堞。这座岭南重镇,曾是徐道覆经营多年的根基,城墙坚固,粮仓充实,民心也曾归附。但如今,它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或是风暴眼中短暂而脆弱的宁静之地。
城头“徐”字大旗在萧瑟的秋风中无力地卷动。城墙下,原本应该熙攘的市集、码头,此刻一片死寂。只有一队队面带菜色、眼神却依然凶悍的义军残兵在来回巡逻,他们的甲胄破损,兵器也五花八门,但那股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煞气,却凝而不散。更多的伤兵蜷缩在背风的墙角,低声呻吟,缺医少药使得伤口溃烂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将军府内,气氛更加压抑。
卢循像一头困兽,在铺着地图的案几前焦躁地来回踱步,华丽的锦袍沾着污渍,眼圈深陷,早已没了当年自称“征东将军”时的意气风发。他的目光不时瞟向坐在下首、闭目凝神的徐道覆,以及靠在徐道覆身边胡床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恢复几分清亮的沉香。
“道覆!刘裕大军已至湞水对岸,连营数十里,旌旗蔽日!探马来报,光是先锋就有万人,后续还有沈田子、孙处的水师从海路逼近!这始兴城虽坚,能守几时?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卢循的声音尖利,充满了恐惧和怨怼,“当初在建康,你若听我之言,早早与朝廷……或许还有转圜余地!何至于今日山穷水尽!”
徐道覆缓缓睁开眼,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布满血丝,却沉淀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看了一眼卢循,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和失望。“主公,建康城下,战机转瞬即逝。犹豫不决,错在谁人?至于今日……”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降?向谁降?向那些视我等为猪狗、必欲除之后快的门阀?还是向虽会饶士卒性命、却必取你我首级以正典刑的刘裕?投降,你我或可暂活,麾下这些从会稽、吴兴就跟着我们,家破人亡、再无退路的弟兄们,他们的活路在哪里?被发配为奴?被坑杀?”
卢循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这时,坐在一旁的沉香,忽然低低地咳嗽了几声,额头渗出虚汗。徐道覆立刻伸手,掌心按在沉香背心“灵台穴”上,一股温润平和的真气缓缓渡入。这几日,全靠他每日早午晚三次以精纯的龙虎山道家真元为沉香梳理经脉,强行压制那“噬魂蛊”与怨气的反扑,那枚太上老君仙丹的药力才能持续生效。但这也使得徐道覆本人在连番恶战、奔波后的损耗雪上加霜,内伤一直未愈。
一个跟在徐道覆身边多年的老校尉忍不住哽咽道:“将军,您的伤……再这样耗费真元,如何应对刘裕大军?不如……不如让末将等拼死护送这孩……护送公子,寻小船趁夜出海,或有一线生机?”
这也是府中许多将领的心声。他们对沉香并无恶感,甚至因徐道覆的态度而有些同情,但更担心主将的身体和眼前的绝境。
徐道覆收回手,替沉香擦了擦汗,动作是罕见的轻柔。他环视堂上众将,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焦躁、或绝望、或仍愿追随他赴死的面孔,缓缓摇头,声音斩钉截铁:
“不行。”
“其一,出海口方向,沈田子的水师游弋如梭,小船绝难突破封锁,一旦被发现,便是箭雨覆顶之局。”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其二,沉香体内蛊毒,与我真气已形成微妙平衡,如同悬丝吊鼎。我若重伤,或离他超过百里,这平衡立破,蛊毒怨气瞬间反噬,纵有大罗仙丹也难救回。”他顿了顿,看向沉香,少年也正抬眼望着他,眼神清澈而信赖,“其三……我曾对其父立誓,必亲手将他送至吾师座前。誓言既出,山海无移。只要徐某一息尚存,便要亲眼见他平安解毒。”
他的话平静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堂上一时寂静,只有卢循粗重的喘息声。将领们看着主将憔悴却依然挺直的脊梁,再看看那安静依偎在一旁、命运多舛的少年,胸中块垒涌动,既有悲愤,也有一种复杂的敬意。将军他……终究还是那个重然诺、轻生死的徐道覆。
沉香听着这些话,小手在袖中紧紧攥着那枚温热的宝莲灯碎片。他没有说话,但连日来徐道覆无微不至的护持、耗费真元为他疗伤的情景,以及方才那毫不犹豫的“不行”,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这个被父亲托付的“反贼”将军,似乎比他认识的所有人都更执拗地践行着“责任”二字,哪怕这责任正在将他拖向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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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刘裕的大军完成了对始兴城的合围。
站在始兴北门城楼上望去,景象令人窒息。湞水北岸,旌旗如林,营帐漫山遍野,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穿着黑色或暗红色战袄的北府军士卒,如同蚁群般忙碌而有序地构筑着工事、调试着攻城器械。最令人心惊的是那种肃杀到极致的寂静,没有喧哗,没有鼓噪,只有兵刃甲叶偶尔碰撞的冷硬声响,和战马不耐烦的响鼻。这是一种百战精锐才有的、充满自信的压迫感。
中军大旗下,一人金甲玄袍,按剑而立,身姿并不特别魁梧,却仿佛是整个庞大战争机器的核心与灵魂。隔着一里多的江面与城池,徐道覆依然能感受到那道目光——沉静、锐利,如同正在审视猎物的猛虎。
刘寄奴!
“刘公果然用兵如神,这么快就稳住了建康局势,亲提主力南下……”徐道覆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城墙砖石。他心中并无恐惧,反而升起一股棋逢对手的炽热,以及更深沉的悲哀。若自己辅佐的是这等雄主,若能早些与这等人物并肩……若可以随他北伐,结束这乱世?
可惜,历史没有如果。
围城第三日,刘裕并未立即发动猛攻,只是不断用小股精锐试探城墙防御,并用投石机昼夜不停地抛射石弹、火罐,摧毁城头工事,打击守军士气。始兴城内伤亡渐增,人心浮动。
第四日,晨雾将散未散之时,北府军大营辕门洞开。刘裕只带了十余骑亲卫,缓辔来到城下弓箭射程之外。他摘下头盔,露出那张被风霜刻满痕迹、不怒自威的面容,扬声向城头喊话。声音并不特别高昂,却凭借着雄浑的内力,清晰地传遍城头每一个角落:
“徐道覆!故人来访,可敢出城一叙!”
城头守军一阵骚动。徐道覆深吸一口气,对左右道:“开城门,我一人去。”
“将军不可!”部将纷纷阻拦。
“刘寄奴若要杀我,不会用这等伎俩。”徐道覆摆手,目光扫过一脸紧张的沉香,“看好他。”说罢,竟真的下令打开城门,单人独骑,缓缓策马出城。
两军阵前,旷野无声。数万双眼睛盯着场地中央那两个身影。
刘裕看着驰到近前的徐道覆。不过月余不见,这位曾经叱咤江东的义军名将,明显清瘦憔悴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脊梁挺得笔直,如同雪压不弯的青松。刘裕心中暗叹一声可惜,率先开口:“道覆,别来无恙。建康一别,没想到在此地再见。”
徐道覆在马上抱拳,礼节周全:“败军之将,不敢言恙。刘公神威,席卷南北,徐某佩服。”语气不卑不亢。
“既是佩服,何不早降?”刘裕目光如炬,直视徐道覆,“你是个豪杰,有将略,晓大义,治理地方颇得民心。卢循庸碌猜忌,非明主之相。你为他殉葬,不值。若能率众归顺,我保你麾下士卒性命,予以安置。至于你……”他顿了顿,“我可上表朝廷,赦你之罪,许你戴罪立功,仍为一军之将,随我扫平不臣,匡扶晋室,如何?”
这番话,出自刚刚大破义军、气势如虹的刘裕之口,可谓诚意十足,也是极高的评价与招揽。城上城下,无数耳朵竖了起来。
徐道覆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容里满是苍凉与讥诮:“刘公厚意,徐某心领。然,徐某造反,非为求官,非为富贵。当初跟随孙恩师兄,是为诛无道,安黎庶。虽然后来事与愿违,走了错路,害了百姓,此乃徐某之罪,百死莫赎。但若就此投降,换得一身官袍,那我当初反抗的,又是什么?那些死在官兵刀下、死在饥荒瘟疫中的弟兄和百姓,又算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压抑已久的火焰:“刘公,你看这天下!自永嘉之乱,胡骑踏破中原,晋室南渡,这江南就真的成了乐土吗?门阀斗富,清谈误国,底层百姓如草芥蝼蚁!孙恩为何一呼百应?是因为我们善于蛊惑吗?不!是因为这世道,早就烂了!百姓活不下去了!我们造反,是走错了路,是变成了自己曾经憎恶的样子,但这世道吃人,何尝给过百姓别的路?!”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战场上空。许多北府军士卒,其实也是底层出身,闻言不禁面露复杂之色。城头上的义军残部,更是不少人红了眼眶,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刘裕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怒色,反而显得异常凝重。他等徐道覆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沉厚有力:“道覆,你说得对。这世道,病了,而且病了很久。门阀积弊,官吏腐败,百姓苦不堪言。我刘裕出身寒微,一路走来,见过的惨事不比你少。”
他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铿锵如铁:“但,正因如此,才更不能乱!孙恩、卢循之流,纵有千万般委屈理由,其行径又如何?屠戮士庶,劫掠郡县,所过之处,十室九空!他们给了百姓新路吗?没有!他们只是带来了更大的混乱和毁灭!这天下,需要的不是又一个破坏者,而是一个能结束所有破坏、重建秩序、让百姓能安稳种田、活下去的强者!”
他扬起马鞭,指向身后严整的军营和如林的旌旗:“我刘裕,不敢自称圣人。但我敢说,我的刀,砍向的是割据的枭雄、腐败的蠹虫、趁火打劫的胡虏!我的法,是要丈量土地,清查户口,让该交税的交税,该得田的得田!也许慢,也许难,也许我死后也未必能完全实现,但这是一条实实在在、能让这破碎山河慢慢止血生肌的路!”
他目光再次逼视徐道覆,带着无比的自信与压迫:“道覆,你告诉我,是跟着卢循继续在这死路上走到黑,带着更多无辜者陪葬,然后让这乱世再延长十年、二十年?还是放下武器,让你的弟兄们有一条活路,然后看着我——刘寄奴——去试着走另一条路,那条或许能真正终结乱世的、更艰难但唯一有希望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