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贼”的内心独白
赤壁之战,曹操元气大伤,损兵折将超过十万人。更要命的是,他在朝廷中的威信降到最低点。孙权与刘备开始展开政治攻势,骂曹操是国贼,是企图篡位夺权的乱臣贼子。在此之前,孔融就曾想过尊皇室而抑曹操,但被曹操杀了,还被株连全家。曹操大开杀戒的原因,乃是相信袁氏集团覆灭后,自己统一中国指日可待。不料马失前蹄,他在最风光之时,从云端重重跌了下来。
什么汉家天子,天下人都知道,汉献帝不过就是一尊泥菩萨。曹操的野心,路人皆知,只是不敢说罢了。现在孙权、刘备拿“乱臣贼子”攻击曹操,其威力堪比十万大军,曹操的处境非常被动。但是阿瞒毕竟是阿瞒,不可能就这样坐以待毙,他得奋起反击。
武器,不一定非得是刀枪剑戟,也可以是笔。
曹操写了一篇文章,这篇文章后来被称为《让县自明本志令》,是写给天下人看的。你们说我坏话,说我是国贼,我要为自己辩解。我们来看看曹操是如何自我辩解的,为便于阅读,大意略述于下:
起初,我被举为孝廉时,就自认为不是隐居深山的名士,怕被别人当作是凡夫俗子,想在政治上大展拳脚以博取名誉,故而当任济南相时,革除弊害,清扫污秽,公正地选拔人才。也正因为如此,遭到许多豪强的怨恨,我担心祸及家人,便称病返回故里。当时我还年轻,就在谯县以东五十里处修筑精舍,打算夏秋读书,冬春射猎,本想待上二十年,等天下政治清明了,再出来做官。然而我未能如愿。
后来我被朝廷征为典军校尉,便改了想法,想为国家讨伐贼寇,建立功勋,希望死的时候,墓碑上能写着“汉故征西将军曹侯之墓”这几个字,这就是我的理想。董卓之变后,我便兴义兵讨伐,后来我成了兖州刺史,破降黄巾军三十余万人,又讨伐袁术,令他穷途末路而死。紧接着,我又摧破袁绍,杀了他两个儿子,继而击破刘表,天下这才大体平定了。
身为帝国宰相,我已是位极人臣,这已远远超过我当年的理想。假若没有我,不知有几个人会称帝,几个人会称王。或许有人看到我势力强盛,又不信天命,便妄自猜测,说我有篡权的野心。每念及此,我总是耿耿于怀,故而对各位说的这些话,都是我的肺腑之言。
不过,若要我因此便放弃兵权,把部众交给有关部门,回到封国武平,那却是万万不可。为什么呢?因为我担心一旦没了兵权,就会被人所害。我既是为子孙打算,也是为国家考虑,因为我若失败,国家必定岌岌可危。所以我不能为了博得好名声而让自己陷于灾祸之中。
我的封邑有四县,食户三万,我哪来的德行,能拥有这么多呢?天下尚不平静,我不可让位;至于封邑,我可以退还。现在我归还阳夏、柘、苦三座县城共计二万食户,只留下武平县的一万食户。这样做,大概可以减少对我的诽谤,减轻对我的责骂吧。
这篇内心独白写得十分有趣。
从文章的内容,可以看出曹操的压力是何等巨大,以致他要把众人的指责,拿到台面上来说。所有的指责都归结到一点:你曹操想篡位。倘若曹操已经扫灭群雄,成为一个独裁者了,他完全可以像对付孔融那样对付任何一个胆敢挑战其权威的人。可惜的是,他还不是真正的独裁者,还有孙权、刘备这些人在。曹操若大开杀戒,只会驱使士人逃到孙权、刘备那儿,那么他就是自找死路了。
曹操的自我辩解,就是要洗脱篡位夺权的嫌疑。
我们要注意,曹操的自辩方式不是摆事实讲道理,不是你攻击我什么,我就回应什么。他的反击不是温柔妥协的,而是充满霸气的。
首先,他吹嘘自己的功绩,破黄巾、伐董卓、讨袁术、败袁绍、征刘表,并自吹“遂平天下”。他的这个“天下”,成色不足,把荆州、东吴、川蜀、岭南等地都给遗漏了。但是没关系,曹操无非是要得出一个结论:你们说我要篡位,错了,我是那些想篡位夺权的野心家的克星。不是我曹操在,天下不知有多少人称王、称帝了,我是国家的柱石。
其次,既然说自己不迷恋权力,那么为什么不功成身退、交出兵权呢?曹操说,我不交,是因为交了不但身家性命难保,还会危及国家社稷。这里曹操说了大实话,中国古代的政治文章总写得冠冕堂皇,就是不肯说实话。曹操不怕,俺就是这样,换作你们,你们会交出权力吗?这就叫将心比心——我就算不是善茬儿,你们也未必是好鸟,谁比谁伪善呢?这就是他的真性情,不粉饰,有啥说啥。
当然,他还是做了些让步,退了自己的部分封邑。毕竟不做出点样子,显不出诚意。
这篇自白书是古代文学的精品之作,足见曹操过人的文采,特别是字里行间那虎虎之气,不是一般文人能写得出来的。至于文章有没有起到很大作用,我看并没有。请注意看,曹操一方面辩解自己并无篡位野心,另一方面,整篇文章一个字都没提到皇帝,根本没把皇帝放在眼里,语气霸道,唯我独尊,明眼人一看就知,他已是“太上皇”了,还篡什么权?
帝国不知皇帝矣,只知丞相。
丞相距离皇帝,也就只差那么一点点。
阻力来自外部,中原已肃清,但西方与南方的军阀尚未消灭。孙权与刘备联手,曹操尚没有力量征服,他把目光对准了实力平平的张鲁。
张鲁这个人大有来头。
据说他是汉初名臣张良的后代,祖父是道教史上赫赫有名的人物张陵。张陵是五斗米道的创始人,以“张天师”之名闻名天下。张陵在川蜀鹄鸣山学习道术,据说他写了一本《老子想尔注》,收受门徒时,门徒要敬献五斗米,故而称为“五斗米道”。张陵死后,他的儿子张衡(非天文学家张衡)成为第二代天师,后来张鲁继承其业,成为第三代天师。
张鲁不仅是个宗教领袖,也是重要的军阀头目。在刘焉主政益州时,张鲁受其重用,开始登上政治舞台。后来刘焉任命张鲁为督义司马,与别部司马张脩一起发兵夺取汉中。张鲁颇有野心,袭杀张脩,夺其部众,盘踞汉中,成为割据一方的军阀。刘焉死后,刘璋继任益州牧,由于张鲁不愿归顺,刘璋大开杀戒,把张鲁娘家亲戚都杀掉了。
与中国各地其他政权不同,张鲁建立的是一个政教合一的政权。不置长吏,各部首领都是宗教大头目,称为“治头大祭酒”。初学者叫“鬼卒”,而信教已久者则称为“祭酒”。这种特殊的政权模式,在中国独树一帜。
张鲁是个独立的军阀,与其他军阀往来不多,势力相对也较弱,自然成为曹操的下一个目标。
曹操把征服张鲁的任务交给司隶校尉钟繇,同时派征西护军夏侯渊率部从河东出发,与钟繇会师。在曹操看来,征服张鲁,北可威慑关中的韩遂、马超,南可进窥巴蜀。不过他的部下高柔可不这样认为,高柔进谏道:“大军西征,韩遂、马超等人定会怀疑我们别有用心,认为我们表面上征讨张鲁,实则要夺取关中,到时必会叛乱。我认为不如先取关中,只要关中平定,一纸文书下达,张鲁就会乖乖投降了。”
这话要是出自郭嘉之口,曹操怕是会听的,但高柔说话分量毕竟太轻,曹操不当一回事。
然而,高柔所料不差。
得悉曹军欲征汉中,关中诸将大骇,韩遂、马超立即与各地诸帅碰头商议,大家一致认为,曹操乃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攻张鲁只是他的借口,其真正的目的是夺取关中。
这里我们有必要说说关中的一些情形。
韩遂与马腾是西北的老牌军阀,原先地盘是在凉州。在经历了董卓迁都,吕布刺董,李傕、郭汜把权及至献帝东迁后,原先董卓旧部的那些巨头们都死得差不多了,韩遂与马腾便成为关中势力最强者。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韩遂、马腾等人迫于压力,被迫遣子入质,屈服于朝廷,但他们仍是强大的地方势力。
韩遂与马腾这两大巨头原本关系不错,后来因种种原因失和,反目成仇,韩遂甚至杀掉马腾的妻子,以致两人兵戎相见。在曹操遭遇河东之变时,马腾派儿子马超出兵相助,大破袁氏集团将领郭援,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之后朝廷拜马腾为征南将军,韩遂为征西将军。为了进一步控制关中诸将,曹操征马腾入朝为官,马腾虽一度犹豫,但迫于压力,只得前往曹操所在的邺城,其部属交由儿子马超统领。
这一次,曹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明明是想出兵汉中,怎奈关中群雄并不买账。马超与韩遂,以及侯选、程银、杨秋、李堪、张横、梁兴、成宜、马玩等十余位将帅,举旗叛变,纠集了一支十万人的部队,开赴潼关,阻止曹军西进。
曹操勃然大怒。这一事件足见朝廷对关中已失去控制力,若不迅速镇压,必定夜长梦多。他马上派安西将军曹仁赶往前线,节制诸将,遏制关中联军,并下令只守不攻,等待援军到来。曹操安排好后方各项事宜后,便亲率大军,浩浩****杀奔前线。
到了前线,曹仁报告说,关中叛军十余支军队都抵达潼关,这仗不好打啊。曹操听完后却面露喜色,大家十分不解,忙问他为何反倒高兴了。曹操说:“关中土地辽阔,若敌人各自分兵把守要塞,想一一剿灭他们,非得用一两年的时间不可。现在他们都凑到一块了,虽然人多势众,却谁也不服谁,群龙无首,正好可以一举歼灭,这比逐一击破要容易得多,我怎么能不高兴呢?”
又有人说:“关西兵卒习惯使用长矛,倘若我们不派出精锐前锋部队,恐怕打不赢。”
曹操笑道:“战场的主动权掌握在我手中,而不是在敌人手中。虽然敌贼惯用长矛,但我会让他们的长矛没有用武之地。请诸君在一旁观战吧。”
由于长期与游牧部落作战,关西骑兵所用的矛比一般的矛要长,这样骑在马背上拼杀时,长矛的冲刺威力会非常惊人。曹操居然夸下海口,说要让身经百战的关西骑兵无法发挥长矛的威力,在座的将领无不面面相觑,将信将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