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蜀军的处境真是凶险万分。
杨仪统领的主力部队刚刚开拔,就有当地村民跑去向司马懿报告。司马懿并不知道诸葛亮已经死了,他仍然采取一如既往的尾随战术,追上蜀军,与之保持一定的距离。要是此时蜀军出现骚乱,司马懿必能猜到实情,到时全力追击,蜀军将遭到毁灭性的打击。
关键时刻,姜维挺身而出。
他对杨仪说,必须停止退却,掉转马头,擂响战鼓,作出向司马懿进攻的姿态。此举果然大出司马懿的意料,他知道诸葛亮在防守反击上是很厉害的。以往几次战争中,魏军往往在追击途中伤亡惨重,包括名将张郃也是在追击时遇伏而被击毙的。司马懿赶紧收兵后退,不敢追击。杨仪虚晃一枪,逼退司马懿后,进入褒斜谷内。褒斜谷两岸都是高山,容易设伏,司马懿没敢追上来。司马懿不知道的是,褒斜谷里的一段栈道已经被魏延给烧毁了,要是魏军穷追猛打,蜀军怕是在劫难逃。
杨仪退入褒斜谷后,正式向全军宣布了丞相诸葛亮的死讯。当时魏延虽放火烧了栈道,一来烧得不彻底,并没有全部破坏;二来悬崖上凿的孔洞还是在的,重新架设木材较方便。蜀军边修路边撤退,倒也没遇到多大麻烦。
事后司马懿得知诸葛亮已死的消息,不禁苦笑道:“我能预料诸葛亮活着时会做的事,却不能预料他死后能做的事。”他之所以这样讲,是因为当地人编了句谚语叫“死诸葛吓走生仲达”,仲达就是司马懿的字。后来,司马懿还视察了蜀军营垒,部队虽然撤走了,但从整个营垒的遗址仍可看出军队的训练有素,他不禁叹道:“诸葛亮真是天下奇才啊。”
孙权把魏延、杨仪两人都称为“小人”,可谓目光如炬。魏延固然是蜀国最有才气的将领,却没有以大局为重,自己拉部队撤了不要紧,还把栈道给烧了,差点儿断送许多人的命,这就显得心胸十分狭隘。
魏、杨二人的斗争迅速升级。两人几乎同时向朝廷上书,指责对方的“叛逆”行为。皇帝刘禅看到魏延与杨仪各执一词,看得两眼昏花,没有主意,只好找来侍中董允、留府长史蒋琬,询问看法。董允、蒋琬都属文官系统,自然偏向杨仪,怀疑魏延有“反骨”,有谋逆之行为。皇帝刘禅马上派蒋琬率领宿卫诸营迅速北上汉中,平息这场祸乱。
此时魏延已出了褒斜谷,占据南谷口,打算在这里给杨仪迎头痛击。这一幼稚的举动,彻底葬送了他的前途。你想,魏延先是断了杨仪后撤的路,又要邀击其部,这是什么性质的行为?其实他的想法很简单,只要干掉杨仪,自己就可能接替诸葛亮成为蜀国的辅政大臣。只是他没想到,他的做法已经形同谋反了。
杨仪费了好大劲,总算走出褒斜谷,不想魏延已亮出刀锋,看来这场较量,非得有一个倒下不可,否则没完没了。论打仗,杨仪不是魏延的对手,但决定战争胜负的,并不只是将领的个人素质。魏延的意气用事,导致部下离心,没有人想打内战,向来善待士卒的魏延丝毫没有察觉部众的心态正发生着微妙的转变。
两支军队陈兵于南谷口,杨仪派出蜀军中战斗力最剽悍的无当军团,由王平(改名何平)指挥。王平不认得几个大字,大道理他讲不来,但做人基本的道理他是知道的。他冲着南谷口的守军喊话道:“诸葛公刚死,尸骨未寒,你们怎么敢这样做?!”
魏延的部众面面相觑,说实话,他们对主帅的做法也是莫名其妙。自己撤了军,把友军的退路给烧了,这是什么道理?如今友军好不容易撤回来了,又要兵戈相向,这又是怎么回事?我们千里迢迢而来,是为了打曹贼的,不是打兄弟的。想到这里,谁也不想为魏延卖命了。有人把武器一扔,跑了;其他人一瞧,得,要跑一起跑吧,宁当逃兵,不打内战。就这样,大家都跑光了,转眼间,魏延成了光杆司令。
这个结果,魏延始料不及。他的嚣张气焰被恐慌所代替,带着几个儿子,跨上马,直奔汉中。魏延经营汉中十余年,按说也有些人脉资源,只是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他已成了孤家寡人,犹如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杨仪冷笑:就凭你一介武夫,还敢跟老子玩,老子玩死你。他派马岱率一队骑兵追上魏延,可怜魏延父子几人,哪里敌得过一队骑兵,马岱手起刀落,魏延硕大的头颅便从脖颈上掉了下来。
魏延已死,这桩事变本可告一段落。但杨仪果然如孙权所说,是小人一个,他竟然疯狂报复,夷灭魏延三族,真是杀红了眼。其实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魏延绝不至于谋反叛变,要叛变在五丈原就投降司马懿了,何必大费周章呢?这完全是魏延与杨仪两人内斗的结果,孙权的预言不幸成真。
魏延之死,并不是蜀国内部权力斗争的结束。另一场权力斗争又轰轰烈烈地上演了,主角是杨仪与蒋琬。
研读三国史,我们会发现诸葛亮对身后事的安排确有纰漏之处。如果诸葛亮开诚布公,把政府最高负责人选及军队最高负责人选当众公布,凭着他的威望,别人不服也得服。然而,诸葛亮却都采取“暗箱操作”的方法,只把最高机密告诉少数几个人,这才导致后来的争权夺利越演越烈。
诸葛亮把军队指挥权交给杨仪,没有通告魏延等高级将领,直接导致魏延拒绝服从命令;他内定蒋琬为接班人,同样没有正式公布,与蒋琬同为丞相长史的杨仪被蒙在鼓里,这直接导致了杨仪对蒋琬的不满。
在杨仪看来,自己是诸葛亮接班人的不二人选,对此他深信不疑。
为什么呢?
与蒋琬相比,杨仪资历更深,功劳更大,能力更强。他们两人的官职都是丞相长史,蒋琬留在首都,又称为留府长史,杨仪随军出行,又称为随军长史。杨仪比蒋琬资格老,在刘备称帝时,他就是尚书,而蒋琬只是尚书郎,相当于助理的角色。不过蒋琬爬得快,没几年就与杨仪平起平坐了。杨仪常年追随诸葛亮左右,除了打仗之外,军队的其他事情都是他一手操办的,劳苦功高,他的才能也得到了诸葛亮的赞赏。
那么诸葛亮为何以蒋琬为接班人,而不是杨仪呢?因为杨仪虽然有能力,品格却有问题,他为人心胸狭窄,没有大局观,与魏延斗得没完没了。相比之下,蒋琬人品是比较好的,属于诸葛亮说的“忠正之士”,政府首脑绝对不能由品行有亏缺的人来担任,这是诸葛亮放弃杨仪的原因。
诸葛亮去世后,蜀国没有再设丞相。依诸葛亮的遗命,皇帝刘禅提拔蒋琬为尚书令,负责管理全国政事。当时诸葛亮突然去世,整个国家失去轴心骨,又发生了魏延事件,朝廷内外都忧心忡忡,不知帝国将何去何从。这时蒋琬临危受命,他稳重而自信,体现出老成持重的风格,自上而下的恐慌情绪才慢慢散去。
蒋琬上台后,对杨仪的飞扬跋扈十分警惕,他担心自己控制不了杨仪,因此想出一个办法:明升暗降,削其兵权。朝廷擢升杨仪为中军师,这是军队中的最高官职。蜀国军制与众不同,设有军师一职,分为中军师、前军师、后军师等,其中以中军师地位最崇。前一任中军师刘琰死后,中军师暂时空缺,这次由杨仪补上,名义上是军队的总司令。然而,杨仪这个“中军师”有名无实,皇帝刘禅另升迁吴懿为车骑将军,驻屯汉中,吴懿成为军队实际上的领袖,杨仪只有空架子,没有实权。
杨仪不仅没当上尚书令,连军权都旁落,心高气傲的他岂能咽得下这口气。他开始发神经,整天倾吐内心的不满,愤怒二十四小时写在脸上,除了抱怨,就是唉声叹气,充满负能量。他总是处于这种状态,谁敢跟他来往呢?很快,蜀国官员们都躲着他,如避瘟神。杨仪连吐槽的机会都没有了,压抑在心里的负面情绪凝成炽热的熔浆,随时都可能喷发。
他只剩下一个朋友:后军师费祎。
费祎还跟往常一样,时不时地来看望他。
不要以为费祎善良,重友谊,他假装关心杨仪,其实是暗藏了一把杀人不见血的刀。杨仪的废话牢骚那么多,言多必失,费祎不动声色地充当情感垃圾筒,然后从这些垃圾中寻找罪不容赦的证据。渐渐地,杨仪的牢骚开始超越底线了,他恨恨地说:“当初丞相刚死的时候,我若举部投降魏国,怎么会落到这种地步?现在想起来,真是令人追悔莫及。”
他后悔当初没投降魏国。
即便是心里话,他也不该说出来;即便说出来,也不该对费祎说。费祎是后军师,杨仪是中军师,杨仪一倒,费祎岂不是最大的受益者吗?
很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传到皇帝刘禅的耳中,传话的人当然就是费祎。皇帝龙颜大怒,褫夺了杨仪所有的官爵,将其贬为平民,流放汉嘉郡。杨仪这种小肚鸡肠的人哪里懂得忍耐,他迫不及待地上书申辩,字里行间的怨气更重,史书上形容为“辞指激切”,估计是打击一大片。这下子皇帝更生气了,下令把杨仪逮捕入狱,杨仪已从权力顶层坠落成布衣,现在布衣都做不成,要当囚犯,他怎么忍受得了,遂自杀身亡。
此时距魏延之死还不到半年时间。短短半年的时间里,诸葛亮死了,魏延死了,杨仪死了。这三个人,是蜀国军队的三根支柱,蜀国的军事力量从此由盛转衰,直至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