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碰硬有什么意思呢?避实击虚才是高明的谋略。
襄平城在北面,司马懿故意分出一部分兵力,佯装成主力南下,旌旗猎猎,鼓声隆隆。在战场上,高明的将领经常以欺骗的手段调动敌人。与司马懿相比,卑衍弱爆了,他一见魏军南下,赶忙发兵阻截。岂料醉翁之意不在酒,司马懿的精锐主力悄悄渡过辽河,向北推进,直逼襄平。
我们不能不佩服司马懿高超的谋略,公孙渊的计划是以辽隧为防线,坚决阻止魏军深入,然而,司马懿略施小计,就轻而易举地将坚固的辽隧工事抛在身后。卑衍发现自己上当受骗,心中大骇,情知襄平危险,赶忙撤兵,奔回都城。这时司马懿已率军进抵襄平西南的首山,公孙渊心慌了,把希望寄托在卑衍身上。卑衍有数万人马,从兵力上说,不比司马懿少,只是战斗力着实无法恭维。司马懿先声夺人,进击卑衍,大破辽东兵团,兵临燕都襄平城下。
司马懿曾对明帝曹叡说,公孙渊最好的计策就是放弃襄平。公孙氏三世经营辽东,根基颇深,倘若化整为零,依靠辽东人民,跟司马懿打游击,长期抗战,司马懿将很难扫灭辽东。只是一个幻想称王称霸的人,怎么舍得放弃王宫奢华的生活呢?公孙渊抱着侥幸的心理,死守襄平,还时不时向远处眺望,看看孙权的援军会不会从天而降。
又是七月,又是初秋,又是雨季。
司马懿遇到了与毌丘俭同样的难题,甚至更难。这年的雨季比往年更长,一下便是一个月,辽河水位暴涨。
雨季刚到来时,魏军上下还很高兴,因为河流水位上升,令运输船只可以畅通无阻地把粮食物资运抵襄平城下,省去了陆上转输的麻烦。然而,随着暴雨的持续,急躁的情绪开始在部队中蔓延。魏国兵营都泡在水里,水深达数尺,帐篷都浸在水中,睡觉都困难,病倒的人不在少数。将士们忍无可忍,纷纷提议把营垒转移到高地。
司马懿的答复是:“有敢说移营者斩!”
都督令史张静自个儿把帐篷搭到较为干燥的高地,司马懿毫不客气,抓起来就斩首。血淋淋的人头一挂起来,谁也不敢再吭声了。
战争的胜负,往往取决于意志力,谁能坚持,谁获胜的机会就更大。司马懿巧施妙计,才能如此迅速地兵临城下,若因兵营泡水就移师高地,等于放弃了之前的成果。敌人可能会抓住机会,趁魏军移营时反击;也可能利用这一时机,在城外构筑防御工事。一旦放弃,就会前功尽弃。所以,再苦再累,也得坚持到底。
由于从城门到魏军兵营之间积水很深,魏国士兵难以过去,故而襄平城里的百姓照常出城打柴放牧。魏国将军们一瞧,嘿,你们还这么有闲情,便向主帅司马懿请缨,要蹚水把这些牧民樵夫生擒过来。不过,这个请求没能得到司马懿的同意。
魏军将士都想及早发动进攻,抓些樵夫牧民,总比天天泡在水里好吧。军司马陈珪委婉地问司马懿:“以前攻打上庸,我军兵分八路,昼夜前行,只用半个月的时间就拔取坚固城堡,斩杀孟达。这次我们远道而来,跋山涉水,按理说应该速战速决,为何却行动迟缓,我着实想不通。”
司马懿解释说:“当时孟达的军队少,粮食却可支撑一年,我军兵力是孟达的四倍,粮食不能支撑一个月,怎能不速战速决呢?以四打一,就算取胜要损失一半兵力,也必须打,这是因为粮食少,不得不如此。如今敌众我寡,敌饥我饱,加上雨水这么大,军队施展不开来,就算想速战速决,也没办法。自出兵以来,我只担心敌人逃跑,不担心他们进攻。现在敌人的粮食快耗光了,我们还没能完成合围,要是出兵掠夺他们的牛马,俘获樵夫牧民,只会逼他们逃跑。兵者,诡道也,要善于随机应变。敌人仗着人多势众,又有大雨迟滞我们的行动,故而虽饥饿窘迫,还在负隅顽抗。我们就应该装出很无能的样子,让他们放松警惕,若只贪图些小利,把他们吓跑,这不是良策。”
幽州刺史毌丘俭第一次讨伐辽东时,就是遇大雨而不得不退兵。公孙渊再次把希望寄托在“神雨”上,就像后来日本人靠着“神风”阻挡住元军的进攻。
从兵力上说,公孙渊比司马懿要多。司马懿从洛阳带来四万人,加上幽州刺史毌丘俭所部兵马,大约有五万人。而辽东有兵力十万,绝大多数用于守卫首都,加上城里的百姓,襄平城的人口可不少。在三国时,辽东是一个比较荒凉的地方,农业生产水平远不及中原,因此首都储备的粮食是有限的。这种情况不适于坚守城池,长期抗战。司马懿不准出兵抓牧民樵夫,就是营造魏军萎靡不振、无心恋战的假象。这么一来,公孙渊越发相信魏国的第二次北伐将与上次一样,无功而返。
能而示之不能,司马懿这只狡猾的老狐狸,深得《孙子兵法》之精髓,用兵虚虚实实,云遮雾罩。以诸葛亮之小心谨慎,都不能不防着司马懿,至于公孙渊这种智力平平的人,一旦失去警戒心,只能沦为掉进陷阱里的猎物。
不仅公孙渊认为司马懿会因天气原因而撤兵,在洛阳,朝臣们也纷纷上书皇帝,认为进攻受阻,不如退兵。曹叡是个意志坚定的皇帝,他毫不含糊地说:“司马懿临危制变,擒住公孙渊指日可待。”从把握战局的能力看,曹叡比孙权要强。
经过一个月漫长的等待,司马懿终于迎来雨霁日出的时候。
魏军很快实现了对襄平城的合围,接下来便是轮番猛攻。司马懿的攻城战术,与诸葛亮攻陈仓颇为类似,采取上、中、下三路进攻。下路就是挖地道,从城外挖到城内;中路就是采用冲车,撞击城墙;上路就是堆土丘、架云梯,梯子一端的钩子钩住城堞,士兵攀登而上,同时箭矢、石块齐发以为掩护。
公孙渊兵力虽多,却没有像郝昭这样的防御战大师。更要命的是,城池被围后,襄平城的粮食供应不上,大批百姓饿死,为了生存,不少人开始吃人肉,城内白骨相望,实为人间地狱。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饥饿蔓延到军队,士兵开始哗变,将军杨祚打开城门,向司马懿请降。
公孙渊知道守不住了,想投降,又想顾全面子,便派相国王建、御史大夫柳甫出城见司马懿。王建、柳甫说:“只要贵军解围退兵,我君臣定当五花大绑前来投降。”司马懿冷笑,尔等已是瓮中之鳖、案上鱼肉,还侈谈什么条件,不容分说,当即下令将两人押出帐外,砍掉脑袋。
杀了两名大臣后,司马懿给公孙渊下了最后通牒:“我乃是天子任命的上公,王建等人居然要求老夫解围退避三舍,懂不懂礼法?这两个老家伙传达的话不靠谱,已经被我砍了。你若还要投降,派个年轻点的、脑袋瓜清楚点的人来。”
两颗脑袋与一封信同时送到公孙渊手中,公孙渊胆战心惊,手都发抖了。没办法,他只得再派侍中卫演前去魏营,告诉司马懿:“我们愿意送上人质,您定个日期。”司马懿又是一阵冷笑,以征服者的傲慢对卫演说:“军事要点有五个:第一,能战则战;第二,不能战则守;第三,不能守则走;第四,不能走则降;第五,不能降则死。你主子不肯自绑出降,就是决心一死,既然如此,不必送人质了。”
要投降又想保住面子,司马懿看不起这种人。要降就降,别婆婆妈妈的。
公孙渊是死要面子。死要面子好不好呢?我们必须说,这也是一种自尊。我当过燕王,我要保持王者的尊严。你不让我体面地投降,我宁可选择死。从这点看,公孙渊还算有点骨气,他选择顽抗到底。
城池终于陷落,公孙渊带着他的儿子公孙脩以及数百名骑兵,从东南方向突围而出。司马懿马上派大军紧紧追赶公孙渊,终于在梁水河畔追上,斩杀公孙渊父子。在公孙氏统治辽东半个世纪后,这个独立王国终于寿终正寝,未能上演一出“四国军棋”的好戏。
襄平城破后,司马懿大开杀戒,屠戮了七千多人,其中既有伪燕国官员、士兵,也包括一些老百姓。伪燕国所据有的四郡之地(辽东、带方、乐浪、玄菟)全部平定,成为曹魏帝国朝廷直接管辖的郡。
这里我们似乎遗漏了一件事:孙权不是要派兵去辽东吗?人呢?
公孙渊是公元238年农历八月败亡的,孙权的东吴海军出现在辽东海岸时,已是次年的四月,距公孙渊之死已过了八个月。东吴海军的指挥官,就是当初向孙权献妙计的羊道,他被任命为督军使者。这次袭击可以说是出人意料,谁能想到千里之外的吴军会突然杀到?辽东魏国守军被打得措手不及,仓皇而逃。羊道不是说过吗,这次来是要报复的,他大肆洗掠沿海郡县,搜刮了许多财物,俘虏了许多百姓,满载而归。
东吴海军是什么时候出发北上的呢?史书没有详细写,一般认为是辽东战争结束后才出发的。不过,这个结论经不起推敲。
要知道孙权出兵辽东是有两个目的:其一,假如魏军失败,就趁机逼公孙渊臣服,把吴国势力扩张到辽东,这样可以从南、北两面同时发动对魏国的战争;其二,假如公孙渊失败,就洗劫一番,以报使者被杀、士兵被羁之仇。
应该说,前一个目的关系到国家的战略,是比较重要的,后一个目的只是顺手牵羊。倘若吴国水师不远千里出征就是为了抢东西,那完全是得不偿失。远征要耗费多少军费,在海上会损失多少船只,况且辽东荒远,根本不是富有之乡。
还有一个证据,指挥远征的羊道挂职是“督军使者”,从“使者”二字,可以看出他是带有外交使命的。要是舰队出发时,公孙渊已经挂了,燕国灭亡了,使者还有什么用呢?
要是我的推论成立,孙权派出这支舰队的时间,是在司马懿攻伐辽东期间。舰队在海上至少航行了八个月才抵达辽东。有的读者可能会问,从东吴到辽东,需要航行那么久吗?我想是可能的。从中国海战相关的资料可以看出,海上进军比陆上要复杂许多,到了明朝晚期,海上行军花费数月仍是常见的,何况是早上一千多年的三国时代。
孙权最终未能实现吞并辽东的梦想,近水楼台先得月,曹叡抢先一步,彻底完成了北方的统一。自从曹叡继位以来,魏国在南线、西线战争中采取守势,击退诸葛亮、孙权的多次进攻;在北线遏制鲜卑并除掉轲比能;最大的胜利则来自东线,魏国击破公孙渊,终结了公孙氏割据辽东五十年的历史。
然而,就在公孙渊败亡后不久,年仅三十六岁的魏明帝也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给魏国的前途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