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安德烈亚听说生物学上的儿子庞贝结婚了,听说庞贝有了儿子,听说那个孩子被命名为——凯撒。
“凯撒”这个名字被再次启用,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他这个“初代失败品”脸上。家族毫无心理障碍地将这个浸透着他和罗丝玛丽血泪的称号,赋予新一代的实验成果。
庞贝带着年幼的凯撒来见过他一次。金发蓝眼的小男孩躲在父亲身后,好奇地打量着这个传闻中“疯了”的祖父。安德烈亚醉眼朦胧地看过去,在那一刻,他与男孩的目光相遇。
就是你了。他在心里说。
从那天起,安德烈亚的“复仇”正式开始。不是针对家族——那个机器太庞大,他无力摧毁。他的复仇,是针对“凯撒”这个称号本身,是针对家族那种将人视为“容器”与“产品”的冷酷逻辑。
他要让这个新的“凯撒”,亲眼看到王冠之下的骸骨。
他开始极其隐晦地运用自己残存的精神力。当小凯撒被带到庄园主宅(远离他的侧翼)时,他会释放一丝微弱、混乱、充满痛苦与绝望的情绪波动——那是他被实验和背叛彻底摧毁的部分灵魂碎片。波动太微弱,无法被仪器捕捉,甚至难以被成年人感知,但对于一个血脉纯净、感知敏锐的孩子来说,却可能留下深刻而晦暗的印记:一种对“凯撒”之名本能的、难以言喻的不适感和空洞感。
他还在被允许的、极其有限的放风范围内(比如庄园某个废弃图书室的角落),用指甲或偶然找到的尖锐物,在不起眼的家具背面、地板缝隙,刻下一些完全无法串联、看似无意义的古老符号或坐标片段——那是他记忆中,与“圣骸计划”初期档案相关的、可能已被转移或销毁的物理存放位置线索。
他不会留下地图。他只会留下幽灵的足迹。
他要让凯撒·加图索在未来的某一天,当他对自身命运产生怀疑时,能被这些幽灵般的痕迹引导,一步步走向被掩埋的真相——关于“凯撒”作为实验代号的可悲起源,关于“圣骸计划”对人性的践踏,关于他祖父的“疯狂”与姑婆的“死亡”背后,真正的故事。
06最后的感应与长眠
安德烈亚·加图索在软禁中活到了六十七岁。长期的实验后遗症、酒精侵蚀以及心底永不愈合的伤口,让他的身体早早垮掉。最后几年,他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但他始终能感应到罗丝玛丽的情绪。他知道她有了外孙女,感应到那一刻她汹涌的、混杂着巨大喜悦与深沉忧虑的爱。那个孩子出生时,安德烈亚在病榻上笑了,笑着笑着,咳出了血。
妹妹,你有未来了。他在心里说,而我,终于可以放心地……休息了。
他感应到那个叫白灵梦的女孩在成长,感应到罗丝玛丽对这个外孙女超乎寻常的在意与保护,也隐约感应到……那孩子身上,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东西在悄然苏醒。
或许……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他逐渐昏沉的意识,那个布局的存在,等待的就是她?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的使命完成了。他保护了妹妹,为她争取到了近五十年的自由与幸福。他埋下了复仇的种子,等待它在凯撒·加图索心中发芽。至于未来会怎样,那将是新一代的故事。
临终前夜,安德烈亚异常清醒。他让看护者拉开窗帘——这是几十年来第一次。月光洒进常年昏暗的房间,照亮了墙上罗丝玛丽幼时的画像。
他久久地凝视着画像中妹妹淡蓝色的眼睛,然后缓缓抬起枯瘦的手,在空中虚虚地画了一个符号——那是他教她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游戏”:用手指在掌心画迷迭香的小花。
感应中,遥远的东方,睡梦中的罗丝玛丽忽然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右手轻轻握起。
安德烈亚笑了。那笑容褪去了所有痛苦、绝望与愤恨,只剩下纯粹的、如释重负的温柔。
“晚安,我的妹妹,我的迷迭香。”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做个有星星和花田的好梦。”
然后他闭上眼,在月光中沉入永恒的睡眠。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看”到的不是地狱,也不是天堂,而是一片阳光下蔚蓝的海岸,开满蓝色迷迭香的花田边,银发的少女回过头,对他灿烂地笑着,伸出手——
哥哥,来看!真正的迷迭香!
他伸出手,握住了那片幻影中的阳光。
(安德烈亚·加图索,卒年六十七岁。加图索家族对外宣布其因长期健康问题自然死亡,葬礼低调举行。他的房间被永久封闭,所有遗物被清除,仿佛这个人从未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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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他床底最深处的地板夹层里,用指甲反复刻划、几乎与木纹融为一体的,是一行无人发现的、细小到极致的字迹:
「凯撒……不是王冠……是囚笼的钥匙……找到锁……」
这行字,将在十余年后,被一个因怀疑与梦境困扰而偷偷潜入此处的金发青年,在灰尘与蛛网中,偶然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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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双生残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