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新政救国术
思想者PK愤青
正如李鸿章所说的那样,北方再怎么乱,这娘儿俩也不可能南下。不过,1900年1月10日的一份诏书,在张謇看来,跟迎接光绪来南方即位一样有价值。这是两宫共同颁发的一个诏书,居然是一个变法的诏书。张謇最看重里面的一句话,原文抄录如下:“世有万古不易之常经,无一成不变之治法,穷变通久,见于《大易》;损益可知,著于《论语》。”
这是一个什么信号?张謇认定,这一次披露的是最高层发出了变法救国的信息。
这几天,刘坤一每天都要看一眼这份诏书,他也在看这几行字。从这几行字里,他看到了一样东西——光明的前景。是的,跟紧高层的脚步,弄几个新政的东西出来,一份光明的前景不就摆在那儿了吗?显然,上面的风向变了,谁能紧跟形势,谁就有好果子吃。朝廷不就是要新点子吗?新点子谁不会出啊?想着这事,他忽然想到一个人,一个很有新点子的人,不,在他的眼中,是新点子最多的一个人——张謇。
刘坤一立即动手,给张謇发出一封邀请函,请他到南京来商议“要政”。当然,这只是一个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要他来为自己弄关于新点子的建议书。这份新点子建议书的题目,这几天,他都已经想好了,就叫《变法平议》。
到3月末,张謇终于将这份建议书完稿。这篇文章比较全面地反映出张謇对变法的理解与他脑子中的一些新思想新观念。下面摘要转录部分内容:
到底要不要变法呢?张謇写道:“法久则弊,弊则变亦变,不变亦变。”一句话,变法是必然的。
如何变法呢?张謇写道:“因革损益之宜,第轻重缓急之序。”他的主张是有序变法,不能太急,否则,会犯“欲速而不达”的毛病。
变法的方法是什么?张謇提出三项可选择的方案:一、必先更新而后破旧者。说白了,就是采取先立后破的手法。二、必先除旧而后布新者。就是采取先破后立的玩法。三、新旧融合法。不能不服啊,张謇的点子还真不少,至少他为这事好好琢磨了一阵子。在这三种手法中,张謇自己力推新旧融合法,他认为,“平和中正渐变的改进”是比较符合大清实际变法现状的,最有可能达到“亟求立宪”的目的。
对哪些方面进行变法呢?张謇提出了三阶段论。
第一阶段,设中学堂——搞教育改革。
第二阶段在三个不同的层面进行。第一层面,搞税制改革,具体来说就是罢厘金、停捐纳、搞预算与决算;第二层面,搞公务员录用制度改革,具体做法就是改变科举制;第三层面,搞议会制度改革,具体做法是在府、县设议会。在这一块,张謇的做法比较稳妥,即中央暂时不动,先动地方。看出来了吧,从地方到中央,从经济到用人再到政治体制,慢慢地触及核心。看来,张謇应该是花时间研究了西方变法史上某些成功的做法。
第三阶段,兴办农业、工业、商业,抽练营兵,减官府仪卫。翻译成今天的白话,就是强化军队建设,不搞形象工程,走富国强兵之路。
刘坤一将这篇文章看了三天,又想了三天。第六天,他决定找张謇谈一次话。刘总督应该是深谙官场利害的,他当着张謇的面指出,这篇文章要改,“仅仅对州县以下官吏的职责进行变更,其他的一个字也不要写,连提都不要提,否则,就是杀头丢官诛九族的买卖”。
张謇一听,简直要当场晕倒。原话是他听后“意绪为之顿索”。
张謇感觉自己就是个愤青,他刘坤一才是个老谋深算的家伙。
或许刘坤一是对的。在当时那黑暗无比的官场,这样的奏章提上去,只会掉脑袋,不可能有第二个结局。而只提那么一点点,或许还有可能成功办成一件事。所以,他张謇只能当愤青,而刘坤一却能当总督。在大清的官场,做事要讲究方式和方法,决不能有想法就往外倒。张謇啊,下次你应该记住这一个官场套路。
不管如何,张謇感觉自己这一次是吃了一个瘪。“这就是真正的官场吗?”张謇只有一个感觉:自己的政治热情,就是热脸贴上冷屁股。
之后,张謇改变了自己热衷于官场的人生观,搞转向经营——全心全意地发展实业,自己动手,不等不靠,创办新式教育。一句话,你官府的政策我改变不了,我自己着手改变天下总行了吧?古人不是说了吗,“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从1901年到1903年,张謇的大生纱厂得到扩建,同时,他着手创建通海垦牧公司、通州师范学校。
大梦想遇上大麻烦
别以为办公司、办学校比混官场容易,在这里,张謇遇到了真正的麻烦。比起给刘坤一写那篇“伤心疏”而言,张謇接下来遭遇的难题,难度与其都不在一个级别上,而且,风险绝不亚于在大清官场搞变法。
1901年,张謇着手筹备通海垦牧公司。这个想法得益于他看中了一处滨海荒地,这里“浪花飞洒”“凫雁成群”“獐兔纵横”,用现代术语来说,就是一块极好的滨海湿地。
想法是好的,麻烦是不断的。张謇以极低的价格,一下子从清政府手里买了123279亩的湿地,开始在这里建设他的乌托邦王国。
原本以为这些都是无主的荒滩,投钱下去垦荒就是了。然而,垦着垦着,当荒地变成良田时,麻烦就一个跟着一个地找上门来。
当这些地方荒芜时,没有人来过问,连个人影子也看不到。可是,一旦变成熟田,各种各样的人就像捅了马蜂窝一样追上来。到这时,张謇才弄清楚,这些不见人烟的地方居然有四种产权关系:
A。官产。
B。营产,也叫军队用地。
C。民产。
D。灶产,即海滨地区煮盐人的土地。
在这四种产权关系中,最难缠的是灶产。盐场用蓄草煮盐的办法采盐,看上去长满荒草的地方,实际上是天然盐场。盐场这种采盐的方法,不是专业的人,谁又能分得清呢?这种煮盐的办法,土地成本高昂,因而要荒废掉大量的土地。盐税是政府极其重要的财政收入,而那些类似于荒芜的地方,同样也是地方官、盐务官贪污的源泉。盐运使们听到张謇在这里搞垦牧公司的消息后,想出来的办法非常特别,他们自己不出面,而是暗箱操作,唆使盐户刁难张謇。
对于这些人,张謇好说歹说,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实在没办法,不走打官司这条路是不行了。张謇最后做出决定,跟灶户和盐运使打官司。
“既任其事必达于成,不当畏难而退缩。”在张謇看来,什么叫办事,那就是要把事情办成,决不能半途而废。现在,要跟天底下最有钱的政府部门打官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当然,要打好这场官司,作为曾经在清朝官场高层混的读书人,张謇还是有几把刷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