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给袁总督的信中,张謇这样说道:日俄之战,较量的不是枪炮实力,而是立宪与专制两大体制。伊藤、板垣这些人能弄成宪法,我想,“论公之才,亦不在诸人之下也”。
张謇真是用尽心思,既给袁总督晓之以理,又给袁总督送高帽子。然而,这封信的结果是,张謇的这些话全都如泥牛入海,不见踪影。袁世凯的回答是“尚须缓以俟时”,时机未到,一切暂缓。对于那份折稿,袁世凯不说行,也不说不行,只说时机不成熟,叫你等。这就是**裸的“官僚做派”了,但遇上这样有实权的人物,你还能如何呢?
张之洞、魏光焘看了袁总督的复信,立即打消了向皇上呈送这份折稿的念头。
现实就这样残酷地摆在张謇面前:这些手中握有实权的地方大员都说不能往上送,你张謇写的这折稿送上去还会有用吗?只怕是引来祸事吧!
那么多个夜晚激动得夜不能寐,辛辛苦苦写成的文字,无奈之中,张謇将其扔进了废纸篓。
折稿虽然扔进了废纸篓,张謇的耳朵却一直保持着灵敏,现在,他专门捕捉有关立宪的信息。
7月份的一天,终于有一个关于立宪的信息传到张謇的耳朵里。这一次,发出信息的是商部尚书载振,消息说,载振有赞成立宪的意思。仅凭这么一丁点可怜的信息,坐在家里的张謇就动了心思。想来想去,他想出了一个主意。这个主意用张謇的话来说,就是“北方殊有动机”,那么,我该如何做呢?“原动力须加火以热之”。翻译成今天的话说:北方政府那边现在终于有了立宪的动机,虽然有且只有那么一点点,不过我们南边强烈着呢。那么,我们就必须用火来给他们加加热,让他们的思想燃烧起来。
张謇这一想法合不合理?从南北的差异中,读者可以自己掂量出来。北方是政府中心,政府求的是稳定,稳定之人必定走保守路线。而南方呢,比如说上海,那是全国的经济中心。这里的人们接触外国洋人较多,思想也更活跃一些。那么,张謇现在就是要用南方人的开放去冲撞北方人的保守。
具体到做法上,就是怎样做才有可能把北方人的冷屁股烧热的现实问题。张謇想了两招。第一招叫修改,就是把先前的那份折稿从废纸篓里找出来,修一修,改一改,把过于激进的思想、用词往回收一收,期望用这样的做法让上面的领导接受。第二招叫出书,这出书不是自己动手写什么书,而是翻译日本有关宪法方面的书。
就这样,日本的《宪法义解》《日本宪法》《日本议会史》被迅速翻译出来。接下来的工作就是开始给主要领导送这几本书。如何把这些书送到最高领导的案头呢?张謇让人将12本《日本宪法》秘密地送入皇宫。这样看来,张謇还是想让光绪皇帝开开眼界,要想让皇太后慈禧看,那是想都别想的事。
在这些书上,张謇自己动手一一撰写序文。从这些序文与修改的折稿中,今天的人们还能清晰地看到当时张謇的那些想法。
如何挽救国家危亡呢?办法是有的,而且很容易很简单就能做到——改变现存的政体就行。那么如何改变政体呢?榜样是有的,东邻日本国的做法照搬就是。立宪后,皇帝的大权(君权)会不会被削弱呢?答案是:不会的。
那么到底如何立宪呢?张謇给出的答案是分三步走:第一步,昭告天下,宣誓立宪。说白了,也就是发个文告,发个誓言就搞定了。第二步,派遣亲贵王公大臣出国考察宪政。第三步,如果到现在还不清楚那些复杂的玩法,就将所有立宪事宜依照日本早期宪法的章程、程序办理下来便是。
难吗?不难!
成吗?不成!
为什么不成呢?我认为,也许是张謇忘记了日本做法中的一个关键步骤——成立政党,这是一个十分重要的步骤。当时他在日本考察时,应该看到了日本的多党政治体制。也许,他是有意规避这一点,认为在大清实在不适宜弄出多个政党,直接让皇帝下诏立宪就可以轻易地把这样的大事搞定。又或许,是他想走捷径?
当慈禧看到宪法书后
日常生活中,事情也有凑巧的时候,重大历史事件更是经常有这样的情况发生。《日本宪法》传进宫中以后,七传八传,居然传到了慈禧的手上。我猜测,是不是慈禧在没收这些乱传的书时,也拿到手上多看了一眼,然后,居然越看越起劲——就像我们小时候在课堂上看小说,被老师没收,最后,老师拿去看居然也看上瘾了,还跑来跟我们讨论小说里的故事情节。不管是何种传播路径,反正这书最后传到了慈禧的手上。
慈禧看过之后,立即召集大臣们讨论这件事。大臣突然听到慈禧说出了这样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日本有宪法,于国家甚好。”
对于这样的一句话,大臣们听了一时不知如何应对。下朝后立即跑到书店里抢购日本的宪法书。快看看啊,再不看一看,下次太后说日本宪法时,总不能搞得连宪法是一种什么奇怪的法都弄不清楚吧,那也太搞笑了啊。
1905年,日俄战争结束,作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者,日本的势力成功地挺进中国的东北。咱大清的后院里突然住进日本人,而且人家还拿枪带家伙的,咱大清人的日子还是人过的吗?奇怪的是,这场民族危机没有引得大清人跟日本人算账,反而是大清国内立宪的舆论逐渐高涨起来。人们的思维在某个时间段上的确是有点邪门,似乎那时人们的思维是:自己不强大,不能怪他日本国是强盗,而是要怪自己没有弄立宪政体。
今天的人们可以想想:立宪政体真的有那么灵验吗?不管如何,那时的人们就是那么想的,也是那么做的。
立宪的呼声一高涨,张謇就坐不住了。这折稿也修改了,日本立宪的书我也印发了,还偷偷送到皇宫里去了。上层,或者说京城那边的高层为何就不见什么动静呢?
估计慈禧看了日本宪法的书,然后喊“好”的消息还没传到张謇的耳朵里。又或许大臣们根本就不知道那书是张謇偷偷送进去的,也就没人来告诉他慈禧皇太后的反应。
总之,张謇是无论如何坐不住了,一坐不住他就开始动笔。既然以大臣的名义给最高领导写奏折等于石沉大海,那我就给实权人物写信,给袁世凯做思想工作。先把实权人物的思想做通,再做皇帝的思想工作也不迟。
要是把袁世凯的思想工作做通,这立宪的大事不就成了一半吗?这份手头上的奏稿放在书柜里都快要布满灰尘了,不就是因为袁世凯说时机没成熟,还要等一等吗?是的,现在日俄战争结束了,国内立宪的呼声高涨,这位袁总督还能认为时机没有成熟吗?
张謇将墨磨得更起劲。“公但执牛耳一呼,各省殆无不响应者。”是的,这信中要给袁总督戴高帽子,你呼一声,这立宪的事瞬间就成了。立宪是“不朽盛业,公独无意乎?”这么大的好事,别人一辈子都碰不上,给你袁总督碰上了,你难道就一点儿也不动心吗?
人家张謇都来两封信了,再不答复一下看来是不行的。袁世凯想了想,决定给张謇回一封信。这信该如何回呢?袁世凯想到一个办法——玩太极拳。你不是要我点头吗?那我就把你推到台前,让你在众目睽睽中找找感觉。在给张謇的回信中,袁世凯这样写道:“各国立宪之初,必有英绝领袖者作为学说,倡导国民。公夙学高才,义无多让。鄙人不敏,愿为前驱。”大意就是:你张謇那是全国有名的状元郎,在外国就叫绝代精英,这立宪的大大好事,还是你先上吧。
在书信来往之中,张、袁之间的立宪联盟算是结成了。
这个时间段上,朝廷也感受到来自各方要求立宪的压力,1906年9月1日,慈禧下了一道诏书,答应搞一个预备立宪的活动。
不管如何,有预备总比没有预备强吧。张謇认为,这事总算是小有成就了。
非暴力求合作运动——国会请愿
1906年,应该说是大清宪政史上光彩夺目的一年。这一年,预备立宪方案终于出台,五位大臣出国考察宪政的事也最终确定了下来。9月24日上午,准备出国旅行的五位大臣——载泽、戴鸿慈、徐世昌、端方、绍英正从北京正阳门车站上车时,突然遭遇炸弹袭击。
当晚十时,张謇就知道了这个消息。奇怪啊,这么让人看好的好事,到底是谁要来破坏呢?投炸弹那个人已经不明不白地死掉了,而且身份不明。一切变得扑朔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