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为政府尽力，却与领导决裂
政治地震前兆来袭
从1913年10月至1915年11月，整整两年的时间，张謇都在北京政府担任农商总长职务。由于长期在工商界打拼，他对这一块有着自己深刻的认识，现在，他希望利用自己的职权，利用北京政府特有的力量，来做点实事——推行他的实业救国方略。张謇选定的工作切入点是先制定条例。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咱就先制定游戏规则。
在他手上，到底制定了多少条例？答案是：真不少。我在此罗列几个出来，大家可以扫上一眼，就知道张謇花了多少心血：《公司保息条例》《公司条例》《公司注册规则》《矿业条例》《矿业注册条例》《商人通例》《商业注册规则》《商会法》《国币条例》《国有荒地承垦条例》《森林法》《狩猎法》……
张謇制定的条例实在是太多了，就连《狩猎法》都有。条例规定哪些动物是国家级保护动物，不得猎杀，猎杀是要犯法的。在他任职期间，制定的经济法规达几十个之多。注意，他才干了两年的时间，不夸张地说，他制定了中国历史上第一套较为系统的经济法规。
那么，这些法规到底起不起作用呢？
实话实说，有些法规确实没有能完全执行，但是这些法规对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民族工商业那场前所未有的空前发展有着非常积极的推动作用，也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保护作用。
比如说，张謇提倡兴办银行。这应该与他在具体的工商业实践中感受到资金极端紧缺的缘故有关。再比如，他提倡利用外资振兴实业。他一直有一个想法，办一个中法合资的银行，尽可能输入国外的资金。但是，由于欧洲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发生，他的这一想法进行到一半就不得不搁浅。
在他的任期，有些事情虽然出乎他的意料，但与他的意料相差也不算太远。唯有一件事情完全出乎他意料。刚刚走马上任时，张謇对袁世凯抱着一肚子的幻想，甚至认为自己从前的政治抱负，就要通过袁世凯总统来实现。然而，没过太长时间他就发现，情况不妙，而且越来越不妙。
1913年11月4日，袁世凯突然下了一道命令：追缴国会中国民党议员的证书。国会中的议员都有议员证，为什么国民党员的议员证要追缴呢？这是一个什么信号？
紧接着发生的另一件事更是让张謇有点摸不着头脑。袁世凯一登上正式大总统的宝座，屁股还没有坐热，就急忙下了一道命令：解散国民党。
下面的事，更让张謇觉得袁世凯做事近乎荒唐。袁世凯又下令：解散国会。
听到这个消息，张謇立即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感觉，一个从来没有产生过的感觉——不寒而栗。张謇发现，产生这个非常不爽感觉的不止他一人，差不多所有追求民主政治的内阁成员都感觉到了。这是一种什么感觉呢？对了，是再一次发生政治地震前兆的那种直觉。这样的政治直觉，需要几十年的政坛历练才能形成。
政治大地震呼啸而来
难道自己看错人了吗？难道这不是共和政体吗？张謇有些不太相信自己突然之间产生的这些直觉。
实在按捺不住自己的这份感觉，张謇想了又想，终于做出决定，要拜见袁世凯，把这事弄个明白。1913年11月7日，张謇见到袁世凯，直言不讳地提出一个建议：维持国会的现状。他请求袁世凯不要解散目前的国会，一定要维持下去。
当然，这是他丢出来试探袁世凯的气球，多年混迹官场混迹社会的经验告诉他，先试探，再做出自己的决定。试探结果出来了，袁世凯的确是要建立专制独裁统治。这个结论没有超出张謇拜会之前的预料，在袁世凯面前，他现在表现得非常镇定。
突然，他有了一个想法：我已经不能扭转乾坤，那我还能为这个国家做点什么呢？显然，如果立即跟袁世凯对着干，那现在就得打包回家。如果将两人的关系这样维持下去，那么，利用手上的职权，为什么不尽力做点更实在的事情呢？不为他袁世凯，为我的国家不也行吗？想到这里，他为自己找了一个特别轻松的解脱。是的，他管不了袁世凯，也不想管。他就要用他手上的职权，用他的能力做他想做的事。
1914年2月10日，内阁成员中，以总理熊希龄为首，许多阁僚不能忍受袁世凯的独裁专制，坚定地宣布辞职。向来厌于政坛风云的张謇，这一次在大家不理解的眼光中非常坚定地留了下来。
官场不是用来混的，当官就要为民众做点什么，他要竭尽全力做好他能做的每一件事，他要振兴经济，发展实业，发展教育。张謇第一次违背自己的处世原则，与不同道的人走在一条道上。
最让张謇丢不下的是他刚刚启动的导淮工程。治理好淮河是他年轻时就有的梦想，这个项目已经提上议事日程。2月初，经过各方面的努力，他刚刚同美国公使签订治淮借款条约，如果他现在因政见不合而辞职，那么这项借款也一定会中止，淮河就会一而再再而三地闹灾。所以，他必须留下来。尽管他们之间政见不同，但他可以静下心来为民众办实事。
“张謇想把淮河治理到底？”袁世凯听到这个情报后，忽然有了一个主意。随后，袁世凯宣布：“将导淮总局改为国家水利局，由张謇任总裁。”
1914年4月的一天，张謇在国家水利局会客室里接待了从荷兰赶来的水利工程师贝龙。两人细细聊了许久，张謇做出决定，聘请贝龙为治淮水利顾问。
随即两人从北京启程，带着其他几位水利专家，一起前往淮河两岸，视察淮河水情。一个多月后，一份详细的治淮方案拟定出台。
张謇正在组织人手，准备实施治淮方案。就在这时，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了。
紧接着两条不好的消息传到张謇的案头，中法劝业银行中止治淮借款，美国停止援助治淮款项。
没有资金，治淮项目只得暂停。
夏天很快到来了。国家水利局的办公桌上，淮河发大水的急报一个接一个。“沿淮两岸一片汪洋”，看着这些字眼，张謇痛心而又无奈。
而此时的袁世凯在做什么呢？张謇从水利局的同事那里得知，“袁世凯正在忙着搞筹安会，忙着请裁缝做黄袍，根本没有时间更没有心情思考淮河灾情的事”。
1915年春，张謇又获知一个消息，袁世凯与日本人签订了丧权辱国的“二十一条”。面对这种卖国行为，张謇再也无法忍受跟袁世凯共事，他立即做出决定，辞去所有职务。
4月，张謇的辞职书批下来，工商部总长、农林部总长的职务被解除，但是，批复中对于水利局总裁的职务没有提，既没有说同意他辞也没有说不同意辞。7月，为了辞去全国水利局总裁的职务，张謇再一次来到北京。此时，袁世凯称帝的声浪高涨，筹安会一些人出面想把张謇拉进筹安会。
张謇这辈子已经无数次饱经政海风涛，他已然看出来，这一次，也一定会是一场复辟闹剧，一定会引发一场举国一致的反袁风暴。对筹安会那些人的邀请，他断然拒绝。
8月14日，筹安会正式公布发起宣言，两天之后，张謇正式辞去全国水利局总裁以及参政方面的所有职务，彻底与袁世凯斩断所有关系。
1916年6月，袁世凯病亡，他的皇帝梦也跟着破灭。此时的张謇与这场帝制之间早已割断所有联系，全身心地扑在自己的事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