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分最伟大的失败英雄第十七章大生集团快速鼎盛与极速衰败
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机遇
因为第一次世界大战全面爆发，很多外国人都回家打仗去了，给东方的世界留下一个发展的加速期，1912年到1921年这10年的时间，大生集团获得突飞猛进的发展。特别是在1918年到1921年这4年时间内，大生纱厂在海门常乐镇扩建了第三厂，接着在天生港、如皋、南通、吴淞接连扩建，一直扩建到第九厂。
纱厂的利润就像挡不住的洪水一样涌到张謇的保险柜里。张謇眼下最要紧的工作是给自己的资金找最好的出路，这钱该投往何方，才能产生最大的效益？他的眼睛盯上了制盐业。
海水就在自己的脚下，以前，在他的脑海里，最富有的人是谁？并不是所有当官的，而是当盐官的，如盐政使。是的，制盐业才是一个最赚钱的行业。
张謇早就在收集这一行业的资料，网罗技术人才了，现在准备工作完成，资金到位，该是放手大干的时候了。张謇是一个确定目标就动手做的人，不达目的决不罢休。这一时期，张謇一口气创办了70多个盐垦公司，这些公司的名称如大有晋、大豫、大赉、大丰……南起长江口附近的吕四场，北到海州以南的陈家港，投资总值2119万元，土地面积455万亩，可以说是富可敌国。
办这么多企业，有时回笼来的资金多得没法处理，有时扩大企业规模又急需资金。如何解决资金周转问题呢？多年来，张謇一直在考虑这个难题。现在，手上有了资金，这个难题的解决方案也浮出水面——办一家私人银行。
银行是什么？在企业家的眼中，它就是资金流转的港口、铁路运转的枢纽。1918年，大生集团开始筹办淮海银行，1919年11月正式营业，张謇之子张孝若为董事长。
除纱厂、盐业与银行，张謇的眼光看得更远，“跨行业横向发展”进入他的日常议事范围。渔民打鱼有多种方式，有的人用渔网打，有的人用围网围。岸边的渔民用网打的鱼，用鱼篓装就够，而大海里的渔民用围网拉起来的鱼，就得用船来装载。张謇决定，大生集团要在商海里织起自己的大围网。
进入大生围网的行业越来越多。重工、交通、食品、机器、印刷、文教、卫生、福利等领域，一个接一个地冒出大生的企业。从1912年起，这张围网着重在棉纺织业上下流产业链拓展，建立了自己众多的连锁企业。
张謇非常看好航运业，这既能解决自己企业的运输问题，又能赚钱，一举两得。看好的事就赶紧做，张謇着手建成大达轮船公司、大储栈等储运企业。围绕着运输业，他又着手建立起与之关联的服务性企业。
1920年前后，张謇进入实业建设的鼎盛时期，他身兼一大堆职务：南通实业、纺织、盐垦总管理处总理，大生第一、二纺织公司董事长，通海、新南、华成、新通等盐垦董事长，大达轮船公司总理，南通电厂筹备主任，淮海银行董事长，交通银行总理，中国银行董事，大生第三纺织公司董事长等职务。
在我们看来，张謇的这张网已经够大了。张謇说：不，这还不够大。他这样的想法是有所指向的，他想去的是个地方，他很想去那儿捕鱼，这个地方叫海外国际贸易市场。为了开辟这一块财源，张謇找到美国前任驻华公使芮恩斯，提出建立中美合办银行，中美合办太平洋航运业。
海外扩张计划没能取得预期效果。看来这一块他还是缺少准备工作，或者是他的确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总之，在国内，大生资本集团已经发展成首屈一指的大财团。在长江三角洲，它已经成为以棉纺织业为核心的综合性企业群。
张謇为什么在这一时期突然取得如此大的发展？这一点，历史学界有一个定论，原因是与第一次世界大战有关。这段时间，不单单是张謇的企业迅速发展，中国民族资本投资的企业，绝大多数都得到了长足发展，这些企业突然之间迅猛发展的原因是一样的：这段时间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及战后的恢复时期，洋商放松了对中国市场的挤压。正是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张謇取得了巨大的成绩。他的成绩之大，可以用得上“举世瞩目”这样一个最高级评价的词语。有人说，在20世纪20年代初，张謇是“中国第一个实业大王”，真正实现了他自己实业救国的梦想。
正当张謇踌躇满志，想进一步发展到海外的时候，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海外的洋商们又回来了。洋人的资本、技术、市场竞争力就像可怕的台风一样，用可怕的方式呼啸着席卷而来。
洋商这些可怕的竞争对手，这些呼啸而来的巨大的国外资本，带着他们强大的竞争力，一步步把张謇辛苦建立起来的企业又统统逼向可怕的深渊。
1921年，张謇即将举办七十岁大寿（当地风俗是69岁过七十大寿），张謇特意选择这一年来筹备举办来年南通自治会的第25年报告。正当张謇踌躇满志准备自己的大寿外加筹办自治会年会报告时，一场特大台风携着暴雨向通海地区扑过来。台风过后，又是连续4天的“疾风盛雨”。似乎灾害之神还没有发够脾气，紧接着，秋潮大汛汹涌而来，外江内河选择在同一时间泛滥成灾。真是祸不单行，福不双至。
突然之间，张謇苦心经营的农垦、水利事业——自治核心事业，就像大海里航行的船只一样，说沉就沉，迅即之间就被海水吞没。自然灾害的这场打击是严重的，但是，年近七十的张謇似乎一点也不气馁，他做出了两个决定：一、报告会要开，不过时间推迟到1927年，名称改为“南通地方自治30周年庆典”；二、以五年为期，恢复破坏的农垦、水利工程，大生资本集团要达到一个五年目标：更加繁荣兴旺。
然而，由于缺乏对国际时事的了解，不了解国际资本会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卷土重来，不了解即将到来的国际资本形成的金融黑浪比太平洋上的滔天巨浪更加凶狠，张謇的计划注定会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张謇万万没有料到，这场自然灾祸，正是大生资本集团走向衰败的开始。不少人认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张謇能准确地预测到国际形势的变化，就应该及时收缩。然而，正是由于他不了解世界政治经济形势的急剧变化，只顾搞扩张，为后来的失败埋下了伏笔。
大生集团全面崩溃
欧洲战争结束，欧洲的纺纱机又开始高速运转，大量的洋纱、洋布运到中国的东北市场，原来畅销东北三省的南通关庄布一下子就感受到这股突然而来的寒潮，销路高速萎缩，渐渐地，大生纱厂失去了关庄布这个棉纱大市场。
这样的情况，到1922年年终结算时，一个惊人的数字出现了——这个数字叫利润负数。大生集团的两大盈利企业——一厂和二厂，十年来一直处在盈利状态，现在却突然出现亏损，而且是严重亏损。
不只是纱厂出现严重亏损。前些年一直赚钱的盐垦事业，由于这一次水毁严重，不能赚钱，而水利工程的修缮还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像这样的事业，如果不遇风潮大灾就会赚钱，但是一旦遇上风潮大灾，多数只会赔本。就像开汽车跑运输，不出交通事故赚钱的可能性很大，一旦出现大的交通事故就一定赔钱。因修缮水利工程而赔进去的钱，被列为“盐垦拖欠”转嫁到大生纱厂账册上。这样的列支项目，永无归还之日。这对大生纱厂来说，又是一个大大的打击。病人本来就不行了，现在却又来了个二次伤害，谁还伤得起啊。割肉补疮，拆东墙补西墙，就是这么弄的。
历年来，大生纱厂养成一个惯例：得到全分。这个惯例，被股东们作为办厂方针坚持下来，结果造成了一个可怕的后果——企业本身的资金积累被严重削弱，无法自行积累自行发展，永远是长不大的孩子。
前些年，在大生集团的快速发展阶段，张謇搞自治锐进的活动，类似于跳跃式发展，使大生集团的摊子在短时期内铺得过于宏大，本来就有“事大本小”的矛盾，在自然灾难之后，在恢复重建的过程中，特别在与外资对抗的过程中，这一矛盾日益变得尖锐突出。类似于人生病，灾难总是选择在同一时机一起向虚弱的人体进攻。
面对如此巨额亏损的困境，大生资本集团上层没有紧急收缩，而是选择到处求援借债。对形势判断失误，结果造成决策失误。在这样的关头，应该立即砍去不赚钱的项目，停止赔钱的项目，集中资金和技术高速运转赚钱的项目，以便与高手竞争。这种做法，叫作结构性调整。
靠四处筹措借来的这点钱，只是杯水车薪，在债务如山的情形下，除了能苟延残喘，根本就无济于事。从债主到工人，各方面的责难一齐向张謇压过来。这个70多岁的老人，面临着压力山大的可怕情况。
在这条穷途末路上，张謇的脑筋又快速地转动起来。现在，他又有一个或许可能命名为“起死回生”的主意——把希望寄托在“利用外资”上。
张謇难道是个傻瓜？你这亏本的企业，外资还会来投资吗？事实上，张謇不但不是傻瓜，更没有老糊涂，他清醒着呢。亏本？那是天灾，十年来，年年不都在盈利吗？大生资本集团还在扩张呢。外资不是想着进中国吗？来中国，那不都是为了找好的项目吗？我这有好的项目，你来投资就是。至于经营业绩，那不都摆在那里吗？我们现在是天灾，给你们外资一个好的投资机会，如果不是这场天灾，你们想来我大生投资，只怕我还不愿意呢。
这些想法都是好的，然而现实都是残酷的。
日本、美国的金融资本家的确是向中国输出资本，但是，张謇与日本、美国的资本家商谈的贷款项目没有一项谈成功。原因很复杂，但结果是明显的，张謇没有从外资银行那里弄到一分钱。
张謇对“利用外资”的方案寄托了很大的希望，结果却宣告失败。
现在，眼前现实的世界比想象的还要残酷。1924年，一场大规模的江浙之战打起来，接着是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民国进入军阀混战的时代。这次，张謇所在的地域没有像上次太平天国时那么幸运，战火一直烧到他家所在的长江口，烧到他赖以生存的地带。战火使大生资本集团的产品销路受阻，货物运不出去，只能堆积在仓库里。
1925年，大生资本集团走到了最后的年头，“资不抵债”成为现实，停产的厄运紧接降临。大生资本集团在无奈中向雄心勃勃的江浙财团提出请求：清资还债。同年7月，中国、交通、金城、上海四行，永丰、永聚钱庄组成债权人团，全面接管大生纱厂。
这些债权人团虽然手中有钱，却还是没有办法让大生纱厂起死回生。就这样，在欧美资本呼啸而来的惨烈绞杀中，尤其是在日本纱厂的强力排挤下，大生纱厂落入四大家族官僚资本的手中。
虽然经过多方转手，大生纱厂还是摆脱不了产销两困的绝望境地，通海地区的这个企业王国终于走到它的尽头，在哀鸿遍野的情况下全面崩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