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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造小小“新世界”的心路历程
革命的潮流就在他的眼前突然发生,不管他在感情深处是接受还是不接受,革命的狂潮就像六月天里海面上突然而来的台风一样,这一次,革命党的势力虽然不是那么强大,却是不可阻挡的。
在一番考量之后,状元身份的张謇终于做出一个艰难的决定:顺应共和潮流。他的顺应与一般人大不一样,不是随波逐流,而是有所寄托,用他自己的话讲:“进我人民于参预政权之地,而使之共负国家之责任。”他想象中,他追求的这个目标也许还有可能实现的前景。正是因为这样的想法,他以一股精诚之心,参与“南北议和”的幕后协调,参与民国筹建的宗旨讨论,还在北京政府担任公职,为经济立法想办法出主意。但是,最后他发现:“无量金钱无量血,可怜购得假共和。”
这一次,差不多所有追求进步的人士,全被袁世凯复辟帝制的行为给打蒙了。一时间,无论是真诚的革命派,还是真诚的立宪派,对辛亥革命以后的政局,都从希望的山顶一下子跌落到失望的深渊。失望之中,张謇做出了自己的决定,既拒绝袁世凯搞帝制的邀请,也不介入南方的反袁斗争,即护国、护法运动都不参与,而是把自己的精力投入实业、教育中。此时的政治已经让他太失望,他这一辈子也努力地想用政治的路径救国,然而,中国顶层政治人物的变化无常让他越来越迷惘。
为什么那些站在台上的政治家,如袁世凯之流,他们明明白白说出来的话,怎么是假话呢?他可能没有找到答案,也可能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去寻找答案。事实上,他选择远离政治主流,在军阀争夺地盘的缝隙中,千方百计保全通海一隅。
他再一次回归自我,再一次坚定地选择当初自己的选择,努力营造他用心血铸成的小小“新世界”。“幸哉一隅地,假息得苟全。太平在何时?今年待明年。呜呼覆巢之下无完卵,野老泪洒江风前。”我似乎看到一个老年人,在政治失望中,站在自己的家门口老泪纵横。这应该是他一生中最后的选择,并没有太多的无奈,却对国家的前途命运非常担心。
当他再一次站在自家门前时,他低头又看到了另一个事实,花了他30年精力,苦心孤诣营造的“新世界”,没能推广到全国,甚至都没能推广到江苏一省。
这一次,他悲愤的心情真的可以与古代的屈原有一拼了。
穷小子为何能办成大事业?
在我讲学时,很多学生提出了一个差不多同样的问题:仅仅凭借个人力量,张謇这样一个普通人——既不是富二代,也不是官二代——何以能够在通海地区办成这么大的事业?即使是今天,一个考上大学的普通人要办成这么大的事业,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在此我还要再加一点条件限制,在那样一个政治腐败、民生凋敝、市场尚未充分发育的落后社会环境中,他这个做生意办企业半路出家的人,能办成这么大的事业,的确有些让人匪夷所思。
有人说,是张謇自身的人格、气魄、能力以及知人善任,让他走向成功。我认为这句话说了等于白说,因为一个简单的道理摆在那里:这样的人,无论是清代还是今天,都多得数不清,为何就他张謇能成事?当然,我的答案也是有的,两个字:机遇。我认为,是机遇给他提供施展抱负与才能的必要空间。
当我提出这个观点时,那些立即想否定我的人,提出一个他们认为可以让我自己打自己脸的问题:那你说说,那是一个什么样的机遇?
我还真的能就这个机遇扯出个一二三四来。首先说个总的看法,你也可以叫作指导思想。这个研究的成果来自张謇的一段话。
1903年访日期间,张謇有一个关于政、学、业三者关系的感悟。在日记中,他写道:“政者君相之事,学者士大夫之事,业者农工商之事。政虚而业实,政因而业果,学兼虚实为用,而通因果为权。士大夫生于民间,而不远于君相。然则消息其间,非士大夫之责而谁责哉?”
这段话读起来怪怪的,我来解读一下。“君相”即政府,“政”即政策,政府对于工商企业应该持一个什么样的政策呢?在中国的古代自然是打压政策,在古代中国传统的观念里,无商不奸。从日本的考察中,张謇认定,清政府应该改变过去的做法和观念,对工商企业持鼓励、保护乃至必要的优惠与补贴政策。
在张謇的观念里,玩政治的人往往玩虚招,善于忽悠,而农工商业是实打实的,赚到钱就是钱,赚不到钱就得哭鼻子,丝毫不跟你玩虚的。因此,他认为,政府对于企业的职能,除给予积极政策之外,啥也别做。一句话,政府不必干预企业的独立运作,当然更不应阻抑企业的正常运作。这些理论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政府给企业的运作以足够的空间。没有足够的空间,企业想活也会被憋屈死。
那么,张謇的那个时期,清政府给他足够的空间了吗?他遇上的是这样的机遇吗?
从资料中,我们看到张謇对清政府有颇多怨言,比如骂清政府的鼓励徒托空言,说清政府的补助有名无实,苛捐杂税繁多,官吏敲诈勒索,如此等等。但是,实际情况是,那时的清政府给企业运作留下的空间还是相对充裕的,不然的话,在30年时间内,张謇岂能办成那么多新式事业?何况其中许多是创新的举措。
上面说了总的,下面我要在一定深度上从不同的层面、角度分析。理论的分析较为无聊无趣,我会按照我的方式,力争让大家一路读来兴趣盎然。
机遇一:绅权的扩张。
这个概念表面上看有点儿专业,实际上也确实有点儿专业的味道。
我们知道,在中国君主专制已经存在了两千多年,它的体制、观念、文化、精神等各个方面都已发育到极致,极为完备严密。就像一棵生长了两千年的大樟树,从树根到树身到树枝树叶,该生长的地方全部长到位了。但是,有一个地方,封建体制却给别人留下了较大的发展空间,这个留下的空档是县一级政府与乡村之间,这之间的空档是由谁在把持呢?相信大家能猜得出来,是由“绅”这一群体发挥中介作用,甚至是主导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