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绅”这一群体的组成很是有点杂,到处都能看到他们的身影,一群又一群有知识的人,有钱的人,有话语权的人,他们衣着整洁、肚儿圆饱,表面上看知书识礼,客气又和气。这些人在宗法、公益、祭祀等方面很有话语权,官方、民众都愿意听这批叫作“绅”的人的话。
绅权在清初被压抑,大约在19世纪中叶以后又迎来了自己的春天,而且一天天地扩张开来。为什么会这样?这与汉族地主出身的曾国藩、李鸿章有关。晚清新兴绅商当然也享有传统的空间,同时他们又用合法的方式将自己的权力延伸到市政建设、企业投资、商业经营等多个方面。
反过来看,如果张謇没有遇上绅权扩张的大好时机,他的事业岂能做成做大?怕是在萌芽阶段就会被人给掐掉。
机遇二:强势督抚与新兴绅商群体融合。
强势的督抚往往有这样的特点:有开明而不是保守的倾向,这些督抚与中央之间有渐渐疏离的想法。对于中央集权,他们不再是以前的那种愚忠,而是有了自己的个性和头脑。之所以有这样的结论,根据之一是1900年两江、两湖总督在中央朝廷已经对外宣战之后,仍然敢于公开策划“东南互保”。
为什么这些督抚敢于牛到连清朝的皇帝都不放在眼里呢?还敢于自玩一套?我们也可以把他们重新定性一下,界定为准军阀。
准军阀们的做派,与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有重要的关联。当时,有两大恐怖传闻在官员们中间流传,一是自立军密谋在长江中下游起义,一是革命党计划在港、穗独立。风来了,雨来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在这样恐慌的局势下,形成“各自飞”的景象就不难理解了。实际上,在晚清时期,清朝政府从表面上看还是中央集权体制,但实质上已经不再是历史上那种集权统治了。
还有两点也很明显,经过太平天国、鸦片战争这样的重锤猛击,清政府整体已经虚弱得不成样了。另外,它内轻外重这种不得已的玩法,也进一步在为地方绅商的实业活动留下较为宽松的余地。
身为状元、绅商的张謇与有离心倾向的强势督抚之间互相援引,就为穷二代出身的他发展企业加注强劲的助推剂。显然,张謇也非常喜欢、非常乐意、非常善于玩互相援引的游戏。
机遇三:“黄金时代”。
中华民国成立以后,袁世凯努力建立中央政府的强势地位,但事与愿违,他武力统一中国的想法最终变成了一场噩梦。不仅如此,他复辟帝制失败后,中国进入军阀混战、割地称雄而且混战不休的政治黑暗时期。在20世纪前十年中央集权政府缺位的时期,反而成了实业家们发展的好时期。没人管,经济反而能够自由地发展。这和明朝末期中央集权衰微时出现资本主义萌芽是一样的道理。
正是在这样的政治形势下,在通海地区,张謇凭着自己手头掌握的各种社会资源,有机会做成“遗留一二有用事业”。
中国近代实业的发展,有史家曾提出“黄金时代”一说,的确让人深思。国家发展经济对于民营企业来说,最为需要的,是政府留给企业正常运转的必要空间。说白了,政府的管制太严,干预太多,造成的危害并不亚于巧取豪夺,杀鸡取卵。
回到历史现实中,这一“黄金时代”的形成,并不是当时政府的本意,而是相反:清政府力不从心,没有精力全盘控制社会经济的运行,对于经济主体缺乏实际干预的力量。没有手,你叫我如何伸?更谈不上把手伸得太长。
上述的局面并不是真正有利于晚清、民国时期国民经济整体持续健康发展的正常环境,我所讲的留有空间也只不过是极为有限的活动余地,而且,有很多不利于民族工商业发展的内外因素。一句话,那时的情况是特殊时期的特殊模式,姑且称它为“南通模式”。这样的模式,不是十全十美,垂诸永久的模式,只不过是特定历史条件下的特殊产物。张謇的做法,即使在那个时期,也只限南通一地,并不适用于其他的地区,也不适用于其他人。毕竟,状元的光环能为几个人所有?
那么,国民经济整体持续健康发展,需要什么样的环境呢?这个结论是有的,而且是公认的:需要政府、企业、社会之间良性互动的成熟机制。
我们研究张謇有什么价值和意义呢?答案是:我们今天可以从他的事业的成功与失败中吸取相关的经验与教训,虽然不能照抄照搬张謇的做法,或者说“南通模式”,但我们可以学习“南通模式”所彰显出来的张謇精神!
张謇的自责
上面我说的是张謇的成功,下面我要说点张謇的失败。1929年,胡适评价张謇时,说他是近代中国一个伟大的失败英雄。那么,他失败在哪里?
我们看到,张謇的结局的确有悲剧性。不过,在中国近代史上,有哪一位真正伟大的英雄的结局不带有悲剧性?为了中国梦,孙中山奋斗了40年,百折不挠的40年啊,在他临终时,他的话依然充满了遗憾:“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晚年的张謇对自己事业的失败常常深深自责。那么,面对难题,张謇决策失当的地方到底在哪里呢?
张謇自己定位自己是一个企业家,一个民营企业家,那么他应该准确地估量自身的承受能力。然而他却越位承揽了许多本应该由政府办理的事情,这样一来,就理所当然地耗费许多本应投入再生产的资金。本来你的资金就不足,你只能做些为政府“拾遗补阙”的事,然而你却去扮演了“二政府”的角色。你本来只能担160斤的担子,却额外给自己再加了60斤,你的身体不被压垮才怪。
在企业内部,张謇是法人代表,那就应该尊重董事会的民主运作机制,建立与完善这一机制。最怕的是张謇自己来破坏这一机制,最怕的是他以大家长自居。晚年张謇的自责,停留在“壮志未酬”的慨叹上,在企业运营方面的自我反思却不多。为什么他不深刻地反思一下企业的运作模式呢?或者深入地看一看日本与西方股份制企业的运作模式?我想,这才是中国很多企业家真正的悲剧。
当然,我们今天重温张謇的一生,是想发扬张謇的精神,学习张謇的品格,借鉴张謇的成功模式,吸取张謇的教训,这才是最实际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