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祁厌一直想不明白,因为自己打小就能引来帝休,所以常被人扣上不祥的帽子,既然如此,为什么她娘还愿意收养她呢?
难道就因为人之初性本善的鬼话?
她被自己“人性”二字的形容逗乐了。冥渊自己都不是人,有什么资格探讨别人的“人性”?
这条路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一直通向后山坟场,少有人前往。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天幕慢慢降下来,黑暗将喧嚣吞没,竹影里惟一个孤清的背影。
她曾想带禹舟蘅回北湾村一趟,瞧瞧她幼时生活的地方。可后来日子越过越忙,便忘了。
其实不来也好。从前在村里,娘虽行医济世,却少言寡笑,加上收养了这么个讨嫌鬼,所以村人无病时都躲着她。如今自己的身份大白于世,若真回来了,自当是个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
与其让禹舟蘅跟着一起受人白眼,不如从此躲开,不见也罢。
十来年没回来,她有些记不得路,提着纸钱篓子在杂草里转了三五圈,仍未见着娘亲的墓碑。
“白商,白商。。。。。。”她一面走,嘴里一面喃喃念叨,好似自己寻不见娘亲的坟,是因为太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了。
可不管她怎么念,怎么回想埋人的地方,始终没有找见。
疑窦爬上眉梢,转头却见一眼熟的竹架子,是个马的形状,外头原本糊了纸的,当年发丧的时候烧了,如今只剩下摇摇欲坠的空篓。
祁厌立马跑去,黄纸“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她挪了挪僵硬步子,久久未能回神。
当年压坟的青石还在,上头有个小小的“汀”字,是当时丧母不久的小姑娘担心白商路上无人相陪,特意刻下的。
青石仍在,埋人的土包却不见踪影。
“娘!”祁厌无助地唤了几声,两腿发软跪倒在地,一点一点朝竹马和青石的方向挪过去。
坟墓不翼而飞的缘由,她多少能猜到一些,只是不愿相信,不想承认人性原来这样恶心。
适时身后竹枝轻响,祁厌警惕回头,瞧见个熟悉身影,随之是更熟悉的一声:“汀儿!”
声音沙哑亲切,阔别良久。
祁厌才看清来人,眼眶却被泪水蒙了一层,嘴巴一扁,甩着两腿朝妇人跑去:“陶阿娘!”
是陶悦的娘亲。
妇人胳膊上挎着竹篮,黄布头巾被汗浸湿了一圈儿,见着祁烟又惊又喜,搂在怀里又是哭又是笑的。
陶阿娘比十年前老了很多,手背似枯树皮,青色的血管覆在下头一跳一跳,脸上千沟万壑,浑浊的眼里满是晶莹。
没人能体会祁厌当下的感受,八岁之前,她几乎每个黄昏都在陶悦家里度过。陶阿娘带她摇槐花做蒸饭,带她去西街看人耍牌,给陶悦裁衣裳的时候,总会留一截儿小布头再给祁厌做身一样的。
生身母亲未给她的母爱,白商给了一半,陶阿娘给了一半。
北湾到天虞不远,日子却是割裂的。这里无人知晓陶悦便是天虞老掌门祁玉流落在外的女儿,更无人知她曾为祁厌和祁烟这两个名字的分别恼了许久。祁烟揣着比陶阿娘多许多的记忆,喘不来气。
哭得没力气了,祁烟撤开怀抱拉住她的手,望向陶阿娘渐清晰的眼,问:“您也来给我娘烧纸么?”
心里隐隐不安,只因她注意到陶阿娘有意避开的眼神。岁月在妇人身上留了许多痕迹,令她从前的精明,变得吃力老朽,连回避的动作都这么笨拙。
祁烟于是把手握的更紧了些,上前半步问她:“我娘呢?”
声音发抖。
她瞧见老妇枯朽的嘴唇动了动,眼底似又漫上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