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她跟江月白没有缘分。
两行清泪从眼眶涌出,沿着沈乐瘦削的脸部弧度下滑,砸到她常年冰凉的手上,烫得人心颤。
江月白和沈乐恰好相反,一双手总是暖乎乎,像个小火炉,她贪凉,沈乐贪她,她们的手便一直牵着,热量传递,直到体温相当。
她们熟悉起来时云川已经入了秋,冷空气没过多久就南下,热的时节远不如冷的多,江月白需要沈乐的凉也就远比不上沈乐需要江月白的暖。
热力学第二定律,热量不能自发地从低温物体转移到高温物体。
所以,从来都是她需要江月白,而不是江月白需要她。
去它的天意!
沈乐一把拉开被虫蛀空了的木板门,又一打滑,幸亏扒拉着门借了把力,好险没有摔倒,只是一屁股坐到地上,水洗过似的冰凉地砖洇湿了她不算厚的校服裤。
奇怪,明明不疼,眼泪却流得更簌簌。
沈乐着急站起来,急于求成的结果是再次滑倒,这该死的回南天像跟她作对似的。
“喂喂喂,干什么干什么?毛毛躁躁的。说了多少遍,女孩子要文静!你倒好,要么苦着脸不说话,像家里死了人,要么就是这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
说话的人是沈乐的妈妈王凤霞,微胖,花白短发,一张脸长满皱纹,像揉皱之后再展开的纸团,找不到一块平整的地方,她嘴角总是朝下,看起来很凶,黑山老妖一样,笑起来的时候……沈乐忘了她笑起来的样子。
视线下移,只见一双粗糙的手,指关节肿胀,大拇指略有些变形,像老树的根节,钳着人胳膊的时候是很疼的。
岁月在王凤霞身上烙下成倍于同龄人的痕迹,四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却像个五十多岁的人。
沈乐摔倒的时候她正坐在客厅绣鞋垫,见沈乐摔得狼狈,于是停下手中的活计来教训。
“还是在乡下待久了。”王凤霞重新起针,嘴里却仍在说风凉话,声音很大,像是专门说给沈乐听的。
沈乐表情没有变化,心底无波无澜,她早就习惯了王凤霞的挖苦,现在已经能做到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很少走心。
再说了,如果选择性忽视王凤霞话里明晃晃的鄙夷,只看字面意思,那她说的没错,沈乐确实在乡下呆了很久很久。
沈乐生长在贫瘠落后的留孤山,那个地方穷得举世闻名,在脱贫攻坚战中都算得上是一块硬骨头。
王凤霞和沈志强生下沈乐后就远赴几百公里外的云川市打工,把年幼的沈乐寄养在几个亲戚家,却把只比沈乐小一岁的弟弟沈君珩带在身边。
作为一个既没有钱也没有爱的孩子,沈乐的童年是寄人篱下的苦涩、繁重的农活、小心翼翼的讨好和不计其数的冷眼,像沙漠中一棵从未停止流浪的风滚草。
有些经历太沉重了,落在太轻的年纪势必会砸坏些什么。
沈乐便在本该童言无忌的成长阶段变得沉默寡言。
幸好她天资聪颖又勤奋刻苦,从小就是学习方面的佼佼者,后来更是凭借优异的中考成绩被云川市第一中学免学杂费录取,成功走出大山,来到繁华的云川。
和江月白相识,也在云川。
“妈——”沈乐很少和王凤霞交流,就连称呼她都觉得浑身不自在,喉咙像被掐住似的,发出破碎的调子。
她察言观色,发现王凤霞心情不佳,正准备找个发泄的靶子,但还是请求道:“我想借你手机打个电话,可以吗?”
“你不是有手机吗?为什么要借我的?”王凤霞反问,语气尖酸刻薄,没有半点要答应的意思。
沈乐装着手机的口袋一坠,她的心也沉了沉。
“坏,坏了。”沈乐弱弱地答。
她已经预知到自己将要迎接的是何等程度的风暴。
“坏了?!”王凤霞叫喊起来,声音尖利,像一柄利剑直插云霄,把天都捅破。
沈乐被她吓得一抖。
王凤霞眼睑上翻,眼白过多地暴露,形成极阴狠毒辣的三白眼,目光灼灼,她看着沈乐,像是宗教狂热分子看着中世纪晚期的女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