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温涵忍着腿上传来的阵阵钝痛,抬起眼,直视着她,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那你就来。你来一次,我扇你一次。”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褪去所有软弱后淬炼出的冰冷硬度。江月被那眼神看得心头一寒,竟一时语塞,最终被护士连推带搡地赶出了病房,骂骂咧咧的声音渐行渐远。
赵寒月办完手续回来,从护士那里听说了事情经过。她冲进病房,看到林温涵正靠在床头,闭着眼,脸色依旧有些发白,但神情平静。
“你没事吧?她碰到你腿了?疼不疼?要不要叫医生看看?”赵寒月连声问,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后怕和怒火。
“没事。”林温涵睁开眼,摇了摇头,“她没碰到伤口,就是隔着支架掐了一下,有点闷痛,现在好多了。”她看着赵寒月紧绷的脸,反而安慰道,“不用担心,我真的没事。”
赵寒月在床边坐下,仔细检查了一下她的腿部和支架,确认没有松动或异常,才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底那股对江月的怒意,又深了一层。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这笔账。
“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赵寒月轻声说,怕林温涵因为江月的挑衅影响心情。
林温涵却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表情:“不会。”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现在的我更想好好活着,活得比谁都好,比谁都强大。”
那语气里的平静和坚定,让赵寒月微微一怔,随即,一种混合着心疼和骄傲的情绪涌上心头。她知道,那个曾经封闭脆弱、需要她小心保护的林温涵,正在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蜕变。她依然需要帮助,但内核已经不同了。
出院那天,天气晴好。赵寒月用剩下的钱,在学校附近一个老旧的居民区里,租下了一个小房子。正如她所说,一室一厅一卫,面积不大,但被她打扫得窗明几净。墙壁有些斑驳,但贴上了廉价的暖色墙纸;家具简单,但擦得光亮;窗户换了新的窗帘,是柔软的米白色。她还用所剩不多的钱,给林温涵买了几套合身的换洗衣物——不再是来回穿的那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而是素净但质地舒服的棉质衬衫、长裤和裙子(考虑到坐轮椅的方便)。
“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赵寒月推着林温涵的轮椅进门,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自豪。
林温涵环顾着这个狭小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空间,看着赵寒月额角因为忙碌而渗出的细汗,看着那双冰蓝色眼眸里亮晶晶的光,心底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她点了点头,轻声说:“嗯,很好。”
晚上睡觉成了第一个需要解决的问题。卧室只有一张不大的双人床。赵寒月很自然地抱起备用的被褥:“我睡客厅沙发就行,那个折叠一下也能睡。”
林温涵看着那张对于赵寒月的身高来说明显短一截的旧沙发,又看了看她眼底掩饰不住的疲惫,摇了摇头:“不用。床够大,一起睡吧。晚上……万一我腿疼或者要起来,也方便。”她说得理由充分,语气自然,耳根不自觉的微微变红,不过没有人察觉。
赵寒月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像盛满了星星。“真的可以吗?”她凑过来,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惊喜。
“嗯。”林温涵别开脸。
“林温涵你真好!”赵寒月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像某只得到允许的大型宠物,忍不住把脑袋埋在林温涵肩窝里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撒娇般的亲昵,“我最喜欢你了!”
林温涵被她蹭得有些痒,身体微微一僵,看着怀里这个撒娇的小女孩,最终没有推开,只是伸手,略显生疏地拍了拍她的背。“行了,去铺床。”
因为林温涵的腿伤,睡觉时需要将双腿用专门的软垫抬高,以促进血液循环和减轻肿胀。赵寒月每晚都会小心翼翼地将她的腿调整到最舒适的位置,垫好软垫,检查支架是否稳当。即使如此,夜深人静时,骨骼深处传来的绵绵钝痛,还是常常将林温涵从睡梦中疼醒。她咬着唇,尽量不发出声音,但细微的抽气声和身体的紧绷,总会惊醒本就睡得不沉的赵寒月。
“又疼了?”赵寒月的声音带着睡意,却立刻清醒。她会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小夜灯,拧开准备好的镇痛药膏,用掌心捂热了,再极其轻柔地涂抹在林温涵腿部没有受伤的地方,进行舒缓按摩(严格避开了伤处和固定支架)。她的手指温暖,力道适中,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节奏。
“好点了吗?”她总是轻声问。
“嗯。”林温涵闭着眼,感受着那温暖的触感和药膏带来的清凉,疼痛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更重要的,是身边这个人无言的陪伴和关切,让那些被疼痛吞噬的夜晚,不再那么漫长难熬。
睡不着的时候,两人便会低声聊天。话题天南海北。
有时是学业。林温涵会提前预习落下的课程,遇到难点就和赵寒月讨论,虽然常常变成她单方面讲解。赵寒月则吐槽以前某科老师口音好笑,或者抱怨作业太多。
“你说,为什么二次函数图像一定要画得那么标准?差不多不就行了?”赵寒月瘫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哀叹。
“因为‘差不多’在数学里就是错。”林温涵平静地翻过一页书。
“……”赵寒月无言以对,转过身,用后脑勺对着她,表达无声的抗议。林温涵嘴角微勾。
有时是琐碎的见闻。赵寒月会说今天买菜时哪个摊主多给了两根葱,楼下新搬来的老奶奶养了只很吵的鹦鹉,或者她在打工的地方遇到什么有趣(或气人)的事。林温涵大多安静地听,偶尔插一两句评价。
“所以你就帮那个迷路的小女孩找到了她妈妈?”林温涵问。
“嗯,她哭得可伤心了,我就带着她在附近转,正好碰到她妈妈着急地找过来。”赵寒月的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她妈妈非要塞钱给我,我没要。”
“做得对。”林温涵轻声说。黑暗中,她的目光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