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那个女人不是在运动场内,而是在运动场外毗邻住宅区的路上走着。那条路比运动场的地面大约低两尺。
女人是从一幢宏伟的西班牙式宅邸的耳门走出来的。这座建筑有两个烟囱、斜格玻璃窗,还有玻璃屋顶的巨大温室,给人一种很容易受损的印象。不过,道路对面运动场的一侧耸立着一道高高的铁丝网,这无疑是主人提出抗议之后才架起来的。
柏木和我坐在离铁丝网不远的圆木秋千上。我偷偷看了看那女人的脸,心中不禁大惊,因为她那高雅的面庞,正与柏木对我说的那种“喜欢内翻足”的女人一般无二。不过,后来我才知道自己的惊讶实在太傻,因为柏木或许早就认识那女人,一直对她的容颜魂牵梦萦。
我们满怀期待地等候着那个女人。在这春光遍地的时刻,远处耸立着深蓝色的比叡山,近处则款款走来一个女人。我还没从柏木刚才那番奇谈怪论带给我的感动中苏醒过来——他说他的内翻足和他的女人仿佛是两颗分布在实相世界、互不接触的星星,还说他自己一面在向假象世界无限坠落,一面又在满足自己的欲望——这时太阳刚好被云遮住,我和柏木被笼罩在淡淡的阴影中,我觉得我们的世界似乎立刻显露出了虚假的形态。一切都变得不可捉摸了,就连我自己的存在也虚无缥缈起来,仿佛只有远方深蓝色的比叡山山巅和缓缓走来的高雅女人是实相世界里耀眼而确定的存在。
女人的确是走了过来。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痛苦也在不断加剧。在她向我们靠近的同时,一个与她毫无关系之人的相貌也渐渐鲜明起来。
柏木站起来,在我耳边用压低了的沉重的声音道:
“走。照我说的做。”
我不得不迈开步子。在高出女人所走道路两尺左右的石墙边,我们和她朝同一方向平行前进。
“从那儿跳下去!”
柏木用尖尖的指头捅了捅我的后背。我跨过极其低矮的石墙,纵身跳到路面上。两尺的高度对我来说不在话下,可柏木是内翻足,他紧跟着我跳下时,发出了骇人的声响,跌落在我身旁。他这一跳当然没跳好,所以摔倒了。
他那黑制服下的后背在我眼前剧烈起伏着。可他那嘴啃泥的狼狈模样,简直不像一个人。刹那间,我觉得他就像一个毫无意义的黑色大污点,或者雨后路上的一摊浑浊积水。
柏木正好摔倒在女人面前,挡住了去路。女人呆立不动。我慢慢跪下去,想要将柏木扶起来。就在这一瞬,我忽然觉得,女人那冷峻的高鼻梁、多少有点松弛的嘴角,还有那水汪汪的眼睛,所有这一切,让我似乎看到了月下有为子的脸。
可是,这幻影转眼便消失了。我发现,这个不满二十岁的女人正用轻蔑的眼神望着我,打算径直从我身边走过。
比我更敏感的柏木看出这个苗头,便大声嚷嚷起来。那可怕的叫声在正午[1]时分人影全无的住宅区回**。
“薄情的女人!想扔下我就走吗?我可是为了你才摔成这个样子的!”
女人转过头,浑身战栗不止。她用干燥纤细的指头摩挲着失去血色的脸颊,好不容易才开口问我:
“怎么办才好呢?”
已经仰起头的柏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女人,一字一顿地说:
“难道你家连药也没有吗?”
女人沉默片刻,便转身沿原路返回。我将柏木扶起来。在站直身子之前,他还是一副力不能支、痛苦喘息的样子。可当他扶着我的肩迈开步子之后,动作却出人意料地轻盈……
我跑到乌丸车库前的车站,飞身跳上一辆电车。车向金阁寺开去时,我的呼吸总算平复下来,掌心里已浸满汗珠。
我搀着柏木走到那座西班牙式洋楼的耳门前。领头的女人刚钻进门,我突然被一阵恐惧攫住,于是将柏木扔在原地,头也没回地逃了回来。我在寂静的人行道上飞奔,连顺道回学校的时间也没有。我从一家家药店、糕点铺、电器行前面跑过,眼角突然掠过一道姹紫嫣红。我想刚才可能经过了天理教弘德分教会,因为那里的黑色土墙上挂着绘有梅花家徽的灯笼,门口也悬着同样印有梅花家徽的帷幔。
如此匆忙是要去哪儿呢?我自己也不知道。当电车徐徐驶入紫野时,我才明白,自己急不可耐地前往的地方,原来是金阁。
尽管今天不是节假日,但时值观光季节,金阁内依然游人如织。导游老人见我拨开人群直奔金阁的焦急身影,不由得大感诧异。
就这样,我来到了被飞扬的尘土和丑陋的人群包围的春日的金阁面前。在导游声嘶力竭的解说声中,金阁一如既往地半掩姝容,仿佛对喧嚣浑然不知,只有池中的倒影依旧澄明。但如果换个角度去看,此时的金阁正如《圣众来迎图》[2]中诸菩萨簇拥着来迎[3]的阿弥陀佛的情景——包围金阁的尘云就像是菩萨周围的金色祥云,而尘云笼罩下若隐若现的金阁,就像是画中褪色的古老颜料描绘出的已经磨损的图案。四周的混乱和喧嚣进入底层林立的细柱之中,立刻清净了许多,然后经过由下而上逐渐缩小的内部空间,通过直指苍穹的小小究竟顶和阁顶的金凤凰,被吸入白茫茫的天空。这是不足为奇的。只要金阁存在,它就会统管、控制周围的一切。西临漱清,两层之上的究竟顶突然变细——这座非对称的纤细建筑,就像一台将浊水变为清水的过滤器,四周越是嘈杂,就越能将其过滤成寂静。游人的喧嚣并未被金阁拒之门外,而是流入易通风的立柱之间,不久被过滤成一种寂静、一种澄明。于是,不知不觉间,地上仿佛又竖立起了一座同池中那纹丝不动的倒影一模一样的金阁。
我的心平静下来,恐怖渐渐消退。对我来说,美就必须是这样的东西。是它将我同人生隔绝开来,体会不到人生的苦乐;又是它将我保护起来,以免遭受人生的风雨。
我几乎是在向它祈祷:
“如果我的人生像柏木那样,请一定要好好保护我,因为我是无论如何也忍受不了的。”
柏木向我暗示并当面即兴表演的人生,其生存与毁灭具有同样的意义。如果说这种人生缺乏自然性,那它也缺少金阁这种结构性的美。也就是说,它不过是一种可怜的**罢了。虽然我其实也曾被那样的人生深深吸引,认定那便是自己前进的方向,但一想到必须先用布满尖刺的生之碎片将双手扎得鲜血淋漓,我便不寒而栗。柏木对本能与理智都一视同仁地加以蔑视。他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个奇形怪状的球,滚来滚去,企图撞破现实的壁垒。这甚至算不上一种行为。总而言之,他向我暗示的人生是一场危险的滑稽剧——上演这出滑稽剧,是为了打破用未知的伪装欺骗我们的现实,然后再将世界清扫得不含一星半点的未知。
这样说是因为后来我在他的出租屋看到过下面这幅宣传画。
那是旅游协会出版的一幅描绘日本阿尔卑斯山[4]的精美石版画。蓝天下的雪白山顶上,横向写着这样一行字:“未知的世界在向您招手!”柏木用红笔在这行字和峰顶恶狠狠地打了个叉,并在一旁潦草地写道:
“未知的人生不堪忍受!”
那字体摇摆起伏,让人联想到他用内翻足走路的样子。
第二天,我一边担心着柏木的身体,一边前往学校。回想起来,当时扔下他逃走,可以说是重情重义之举,所以并未觉得有什么责任。不过,我心中依然忐忑,怀疑今天在教室里可能看不到他……好在就快上课的时候,我看见柏木一如往常,不自然地耸着肩膀走进了教室。
刚一下课,我就拽住了柏木的胳膊。如此轻松随意的举动,在我身上已经相当罕见。他咧嘴一笑,同我一道来到走廊。
“你的伤不要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