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柏木看着我,露出怜悯般的微笑,“我什么时候受过伤?嗯?你是怎么搞的,梦见到我受伤了吗?”?
我无言以对。吊足我的胃口之后,柏木才揭晓谜底。
“那只是在演戏罢了。摔在那条路上的动作,我早就练习过多次,所以我可以表演得天衣无缝,就像跌了个大跟头,连骨头都断了一样。她竟然若无其事地想要扬长而去,这倒出乎我的意料。但你看着好了,那女人已经迷上我了。这样说不准确,应该说,她迷上我的内翻足了。那家伙还亲手给我的脚涂满了碘酒哩。”
柏木卷起裤腿,给我看他那涂成淡黄色的小腿。
我这时才明白他的骗术。他那样故意摔倒在地,固然是为了吸引女人的注意,但难道不也是想通过假装受伤来掩饰自己的内翻足吗?不过,这一怀疑不仅没有让我对他产生丝毫轻蔑,反倒增进了我们之间的亲近感。于是,我产生了一种极不成熟的看法,似乎他的哲学越是充满骗术,就越能证明他对人生的诚实。
鹤川并不赞成我和柏木的交往。他曾对我做过一番充满友情的忠告,我不仅觉得他十分讨厌,还同他争辩起来,说“你鹤川自然能交到优秀的朋友,而我只配找柏木这样的人”。当时鹤川眼里流露出难以名状的悲伤,后来我每每想起,真不知心中是多么悔恨交加。
时间到了五月,柏木制订了去岚山游玩的计划,因为忌讳节假日人多眼杂,所以决定平日旷课前往。晴天也不去,非要阴沉沉的日子才可以,他的脾性就是这样。他计划携西班牙式洋楼里的那个姑娘出游,还为我带来了他出租屋的房东的女儿做伴。
我们约好在通称“岚电”的京福电气铁道的北野站会合,这一天很幸运,赶上了五月里难得的阴沉天气。
鹤川家里发生了什么纠纷,他请了一周假,回东京去了。鹤川不是那种爱告密的人,但他这一走,也免了我的尴尬,不必在早上同他上学的途中甩开他。
对了,那次游玩给我留下的是苦涩的回忆。虽然我们这些游客全都青春年少,但游玩那天从头到尾都蒙上了年轻人特有的那种阴郁、烦躁、不安和虚无的色彩。柏木肯定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切,所以才选了那个阴沉的日子。?
那天刮着西南风,风势忽然猛烈起来,但又戛然而止,转为一阵阵不安的微风。虽然天空昏暗,但还不至于看不出太阳的位置。部分阴云中透出白光,仿佛穿了好几件衣服的少女那领口露出的一抹酥胸。虽然我们知道太阳就在朦胧的白光深处,但那团白色眨眼间又融入了与阴沉天空一样的深灰色之中。
柏木的承诺并非虚言,他果然由两个女人簇拥着出现在检票口。
其中一个就是那女人,冷峻的高鼻梁,松弛的嘴角,上身穿着进口料子做的西装,肩上挎着水壶,真是美丽动人。她前边站着的那个就是房东女儿,身材微胖,穿着和容貌都逊色得多,只有小巧的下巴和紧抿的嘴唇透着少女的气息。
本应愉快的游玩气氛,在前往目的地的电车车厢内就被破坏了。柏木和洋楼姑娘不停地争吵着,后者不时紧咬嘴唇,强忍着眼泪,但我没听清他们争吵的内容。房东女儿则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自顾自地低声哼着流行小曲。突然,她开口对我说:
“我家附近有一个特别漂亮的插花师傅,前两天,她跟我讲了一个悲伤的爱情故事。战争期间,插花师傅有个当陆军军官的恋人,眼看着就要上战场了,两人便在南禅寺匆匆见了一面,做临行告别。两人的关系没有得到双方父母的许可,但就在临别前不久,她怀上了孩子,可惜后来生下了一个死胎。军官叹息良久,说:‘你也做过一回母亲了,临别时,就让我喝一口你的奶吧。’因为时间紧迫,插花师傅当场就把乳汁挤到一碗淡茶里让他喝了。此后过了一个月,她的恋人战死了。打那以后,插花师傅就一直没嫁人,一个人过着日子,可她还那样年轻漂亮。”
我不禁怀疑自己的耳朵,脑中浮现出战争末期同鹤川在南禅寺山门看到的那幕令人难以置信的情景。我有意没跟房东女儿透露那段回忆。因为我觉得一旦说了出来,刚才听她讲话时的那种感动便会背叛当时的神秘感。而如果缄口不言,刚才房东女儿讲的那些话,不仅不会因为揭晓了秘密而破坏当时那种神秘感,反而会再给它披上一层神秘的面纱,使其越发扑朔迷离。
这时,电车正从鸣泷附近的大竹林边上驶过。五月竹叶凋零,满目枯黄。风摇晃着竹梢,把枯叶吹落到密密麻麻的竹林之中。而竹子的下部似乎完全不受影响,粗大的竹节凌**叉,静静地向深处延伸。只有靠近铁道的竹子,在电车疾驰而过时被摇晃得东倒西歪。其中一株幼竹青翠明亮,格外惹眼。那痛苦弯曲形象,在我眼前一晃而过,消失不见,只留下奇特而鲜艳的残影……
到了岚山,行至渡月桥边,我们一行参拜了先前因为无知而忽视的小督局[5]之墓。
因为忌惮平清盛,小督局在嵯峨野隐居。源仲国奉旨寻访。正值中秋明月之夜,源仲国循着琴音找到了小督局的隐居之所。这首琴曲名为《想夫恋》。谣曲《小督》[6]中唱道:“明月夜下访佳人,法轮寺中喜闻琴。山岚松风琴曲何?情意绵绵《想夫恋》。”小督局后来依然留在嵯峨野的草庵中,一面为高仓天皇祈求冥福,一面度过了后半生。
小督局的墓位于一条细长小径的深处,只是一座小石塔,夹在一棵高大的枫树和一株已经枯死的古梅之间。我和柏木装作一本正经地念了一段短经献给小督局。柏木装出极其庄重的模样,诵经的腔调却充满了亵渎。我受其传染,也以那种学生哼歌般的心情念完了经。这一小小的渎圣行为让我大感解脱,浑身充满了活力。
“优雅的坟冢竟然这样寒酸。”柏木说,“权贵却能留下气派的陵墓,宏伟壮观的陵墓。那些家伙生前根本就没有想象力,他们的陵墓自然也是毫无想象力的蠢货建造的。可是,优雅全靠自己和他人的想象力生存,建造坟冢也只能像这样动用想象力了。我觉得这很凄惨,因为死后也必须向人继续乞讨想象力。”
“难道优雅只存在于想象力之中吗?”我快活地接话道,“你说过实相,那么优雅的实相是什么呢?”
“这个嘛,”柏木说,啪嗒啪嗒地拍打着长满青苔的墓碑顶部,“石头,或者骸骨,就是人死后留下的无机部分。”
“这是愚蠢的佛教观点嘛。”
“没什么佛教不佛教的!优雅也好,文化也好,人们所认为的美的事物也好,这些东西的实相都是毫无意义的无机物!什么龙安寺[7],不过是一堆石头罢了!哲学也是石头,艺术也是石头。人关心的唯一有机的东西就是政治,这难道不可耻吗?人实在是自我亵渎的生物啊!”
“那性欲是有机的还是无机的呢?”
“性欲?这个嘛,应该介乎两者之间吧!在人和石头之间绕来绕去地捉迷藏哩!”
我正想当即反驳柏木对美的误解,厌倦了奇谈怪论的两位姑娘已经开始沿着小径往回走了,我们连忙追上前去。从小径可以望见保津川,我们正位于渡月桥以北的堤坝上。河对面的岚山郁郁葱葱,但整条河只有这一段才飞沫四溅,如同一条向前延伸的白练,哗啦啦的流水声在这一带不住地回响。
河面上漂着不少船。但我们一行沿着河边路前进,迈入尽头的龟山公园大门时,只见到处都散落着纸屑,才知道今天公园中的游人寥寥无几。
我们在门口转过头,再次眺望保津川与岚山之间的苍翠景色。对岸悬挂着一道小小的瀑布。
“美景就是地狱啊。”柏木又开口说。
我总觉得柏木是在信口胡说。不过,我也效仿他,试着将正在眺望的景色想象成地狱。这一努力并非徒劳。眼前这翠绿静谧、平凡无奇的景色中,果然摇曳着地狱的影子。地狱似乎可以不分昼夜、随时随地、随心所欲地现身,好像我们可以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岚山的樱花据说是十三世纪从吉野山移植来的,如今已长出了嫩叶。花期一过,这片土地上的人在提到樱花时,就像它们是已经香消玉殒的美人一样。
龟山公园数松树最多,所以这里四季的颜色一成不变。这是一座地势起伏颇大的大公园。一棵棵松树亭亭而立,树上很高的位置才有松叶。不计其数的光秃秃的树干不规则地交叉着,放眼望去,公园景致的远近感都被打乱了。
环绕公园的道路迂回曲折,刚上坡又下坡,树桩、灌木和小松树随处可见。一块巨大的白色岩石半埋在土中,四周盛开着数不胜数的紫红杜鹃花。阴沉的天空下,这种颜色似乎带着几分恶意。
我们从凹地上正在**秋千的一对年轻男女身旁登上小丘,在丘顶那座伞形亭子里歇息。从那里往东眺望,整个公园几乎尽收眼底,往西则可以俯视绿荫掩映下的保津川。秋千不断发出磨牙一般嘎吱嘎吱的声响,往亭子上面传来。
洋楼姑娘打开了包裹。柏木说不用带盒饭,看来并非虚言。我们面前摆出四人份的三明治和一般人很难搞到手的进口点心,最后还拿出一瓶专供进驻军的、只能从黑市购入的三得利威士忌。据说,京都当时是京阪神[8]地区的黑市交易中心。
我基本上滴酒不沾,但仍和柏木合掌后端起了酒杯。两位姑娘喝的则是水壶里的红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