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崔浩厌恶尚书李顺,李顺出使凉州,往返十二次,拓跋焘认为他很有才能。凉武宣王沮渠牧犍数次与李顺游宴,对其群臣下属说一些骄慢之语;担心李顺向拓跋焘打小报告,就以金银财宝塞到李顺怀里,李顺也为他隐瞒。崔浩知道了这些事,秘密报告拓跋焘,拓跋焘不信。等到商议讨伐凉州,李顺与尚书古弼都说:“从温圉水以西,一直到姑臧,地面全是枯石,绝无水草。当地人说,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积雪,深至丈余,春夏消释,下流成川,居民引以灌溉。他们如果听闻我大军抵达,决开水渠,水源就会断绝。环城百里之内,地不生草,人马饥渴,难以久留。奚斤等人的意见是对的。”
拓跋焘于是命崔浩与奚斤等相互辩论。众人没有其他什么话,只说“那边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如果没有水草,牲畜何以繁殖?又,汉朝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地方修筑城郭,建立郡县。况且山上的雪融化,最多仅能收敛尘土,怎么能通渠灌溉呢!此言大为欺诬。”李顺说:“耳闻不如目见,我曾经亲眼看见,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辩论呢?”崔浩说:“你受人金钱,欲为之游说,认为我没有亲眼看见,便可以欺骗吗!”拓跋焘在屏风后面,隐约听见,于是出来见奚斤等,辞色严厉,群臣不敢复言,唯唯诺诺而已。
群臣既出,振威将军、代人伊馛对拓跋焘说:“凉州如果没有水草,他们何以立国?众议皆不可用,应该听崔浩的。”拓跋焘赞同。
夏,五月十四日,拓跋焘治兵于西郊;六月十一日,从平城出师。命侍中、宜都王穆寿辅佐太子拓跋晃监国,裁决留守政府事务,内外都听他节制。又派大将军、长乐王稽敬,辅国大将军、建宁王拓跋崇率二万人屯驻沙漠以南,防备柔然。命公卿发布文告,指控河西王沮渠牧犍十二条罪状,并且说:“你如果能亲率群臣,带着贡物远迎,谒拜于我马首之前,这是上策。等我六军兵临城下之后,自己反绑双手,带着空棺材来投降,这是次策。如果执迷不悟,困守穷城,不能及时醒悟,将身死族灭,为世大戮。你自己考虑清楚,自求多福!”
8六月十六日,刘宋朝廷改封陇西王吐谷浑慕利延为河南王。
拓跋焘灭北凉,统一北方
9拓跋焘从云中渡过黄河,秋,七月七日,抵达上郡属国城。七月二十日,留下辎重,布置诸军战斗序列,命抚军大将军、永昌王拓跋健,尚书令刘絜与常山王拓跋素为前锋,两道并进;骠骑大将军、乐平王拓跋丕,太宰、阳平王杜超为后继;以平西将军源贺(秃发辱檀的儿子,入北魏后改姓源)为向导。
拓跋焘问源贺以取凉州方略,源贺回答说:“姑臧城旁有四部鲜卑,都是臣祖父的旧民,臣愿处于军前,宣告国家威信,示之以祸福,他们必定相率而归命。外援既服,然后取其孤城,易如反掌。”拓跋焘说:“善!”
八月二日,永昌王拓跋健缴获河西畜产二十余万头。
河西王沮渠牧犍听闻北魏大军杀到,大吃一惊,说:“怎么会这样!”用左丞姚定国计,不肯出迎,求救于柔然。又派他的弟弟、征南大将军沮渠董来将兵一万余人出战于城南。沮渠董来军望风奔溃。刘絜听信巫师的话,认为日辰不吉利,收兵不追,董来于是得以逃回城中。拓跋焘由此对刘絜甚为愤怒。(此处可再复习《孙子兵法》,沮渠董来军为什么会望风奔溃,因为从兵法上说,在自己国境内作战,处于“散地”,军心散,一害怕,就跑回家了,容易出现逃兵。沮渠牧犍应该坚壁清野,婴城固守,不要慌忙派兵出城作战。)
八月四日,拓跋焘抵达姑臧城下,遣使晓谕沮渠牧犍,命他出降。沮渠牧犍听闻柔然欲入寇北魏边境,侥幸寄望于拓跋焘会东还救援,于是婴城固守;但是,他哥哥的儿子沮渠祖翻城墙出降,拓跋焘掌握了他的全部内情,于是分军包围。源贺引兵招降了凉州诸部三万余篷帐,所以拓跋焘得以专攻姑臧,没有后顾之忧。
拓跋焘见姑臧城外水草丰饶,由此痛恨李顺,对崔浩说:“你之前的话,如今果然应验。”崔浩说:“臣之言不敢不实,一直如此。”
拓跋焘准备讨伐凉州时,太子拓跋晃也有犹疑。至此,拓跋焘赐给太子诏书说:“姑臧城东、西门外,涌出清泉,合于城北,水势大如江河。余水从沟渠流入沙漠,其间都是水草,没有干燥旱地。所以下这道诏书给你,打消你的疑虑。”
10八月八日,刘宋皇帝刘义隆立皇子刘铄为南平王。
11九月二十五日,河西王沮渠牧犍哥哥的儿子沮渠万年率所部投降北魏。姑臧城溃,沮渠牧犍率其文武五千人双手反绑请降,拓跋焘为他松绑,对他保持礼遇。收其城内户口二十余万,仓库珍宝不可胜计。派张掖王秃发保周、龙骧将军穆罴、安远将军源贺分别宣示诸郡,杂胡降者又数十万。
当初,沮渠牧犍任命他的弟弟沮渠无讳为沙州刺史、都督建康以西诸军事、领酒泉太守;沮渠宜得为秦州刺史、都督丹岭以西诸军事、领张掖太守;沮渠安周为乐都太守;堂弟沮渠唐儿为敦煌太守。等到姑臧城破,拓跋焘派镇南将军、代人奚眷攻击张掖,镇北将军封沓攻击乐都。沮渠宜得烧毁仓库,西奔酒泉;沮渠安周南奔吐谷浑,封沓掳掠数千户而还。奚眷进攻酒泉,沮渠无讳、沮渠宜得收遗民奔晋昌,再到敦煌投奔沮渠唐儿。拓跋焘派弋阳公元絜镇守酒泉,另外派将领镇守武威、张掖。
拓跋焘在姑臧摆设酒宴,对群臣说:“崔公智略有余,他再怎么料事如神,我都不以为奇了。伊馛弓马之士,而所见与崔公相同,深可奇也!”伊馛善射,能拽着牛倒行,跑起来能赶上奔马,而性情忠谨,所以拓跋焘特别宠爱他。
拓跋焘西征时,穆寿送到黄河边,拓跋焘嘱咐他说:“郁久闾吴提(柔然可汗)与沮渠牧犍相互交结,关系很深,听闻朕讨伐沮渠牧犍,郁久闾吴提必定犯我边塞,所以,朕给你留下壮兵肥马,让你辅佐太子。秋收之后,即刻发兵到沙漠以南,分伏要害以待虏至。引他们深入,然后出击,战无不克。凉州路远,朕不能回来救援,你不要违背我的话!”穆寿顿首受命。但是,穆寿信任中书博士公孙质,以他为军师。穆寿、公孙质都相信卜筮,认为柔然必定不来,不做防备。公孙质,是公孙轨的弟弟。(这里再学习《孙子兵法》:“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不能料定敌人不会来攻击,要有准备他来了我也不怕。他来不来,跟我做不做准备根本没关系,怎么能相信卜筮,算了一卦说敌人不会来,就不做防备呢?穆寿这是不可救药的愚蠢,皇帝交代的事情,根本不应该思考判断,就应该照办。他却要“任其私智”,自作主张。)
柔然敕连可汗郁久闾吴提听闻拓跋焘攻打姑臧,乘虚入寇,留他的哥哥郁久闾乞列归牵制驻防北镇的北魏长乐王嵇敬、建宁王拓跋崇,自己率精骑深入,直扑善无七介山,平城大骇,居民争相奔走进入中城。穆寿不知所为,想要关闭西郭门,请太子避保南山,窦太后坚决反对,这才停止。派司空长孙道生、征北大将军张黎出城,在吐颓山拒战。正巧嵇敬、拓跋崇击破郁久闾乞列归于阴山之北,生擒乞列归,并其伯父郁久闾他吾无鹿胡及将帅五百人,斩首一万余级。郁久闾吴提接到消息,遁去;北魏军追击,追到沙漠以南,然后还师。
冬,十月一日,拓跋焘东还,留乐平王拓跋丕及征西将军贺多罗镇守凉州,迁徙沮渠牧犍宗族及吏民三万户于平城。
12十月三日,秃发保周率诸部鲜卑占据张掖,背叛北魏。
13十二月十六日,太子刘劭加元服,大赦。刘劭眉清目秀,好读书,精于骑马射箭,喜欢延揽宾客;他想要的,皇上必定满足他,东宫卫队与羽林军规模相等(为刘劭以东宫兵弑逆埋下伏笔)。
14十二月二十三日,北魏主拓跋焘抵达平城,因为柔然入寇,并没有造成大的损失,所以穆寿等得以不被诛杀。
拓跋焘仍把沮渠牧犍当妹夫看待,保留他的征西大将军、河西王爵位。沮渠牧犍的母亲去世,葬以太妃之礼;并为武宣王沮渠蒙逊设置守冢人家三十户。
凉州自张氏以来,号称人才济济。沮渠牧犍尤其喜爱文学,任命敦煌人阚骃为姑臧太守,张湛为兵部尚书,刘昞、索敞、阴兴为国师助教,金城人宋钦为世子洗马,赵柔为金部郎(掌财帛运输),广平人程骏、程骏的堂弟程弘为世子侍讲。拓跋焘攻克凉州,对这些人都礼而用之,任命阚骃、刘昞为乐平王拓跋丕从事中郎。安定人胡叟,年少有俊才,前往投奔沮渠牧犍,沮渠牧犍对他不太看重,胡叟对程弘说:“贵主居僻陋之国,而僭称王位,违背礼制,以小事大,而心不纯一,外表向慕仁义,而内心实无道德,其灭亡可以翘足而待也。我将择木而栖,先到魏国;与你暂别,不久就会相聚。”于是前往北魏。过了一年多,沮渠牧犍失败。拓跋焘认为胡叟有先见之明,拜为虎威将军,赐爵始复男。河内人常爽,世代寓居凉州,不受北凉礼命,拓跋焘任命他为宣威将军。河西右相宋繇跟从拓跋焘到平城,不久去世。
【华杉讲透】
遇事要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和做什么
胡叟看待沮渠牧犍的话,非常典型:“以小事大而心不纯壹,外慕仁义而实无道德。”这样的人太多了!以小事大而心不纯壹,使他不得不屈居人下,但内心不服,不服就是罪!你不服,人家也知道,知道什么呢?知道你养不熟,始终是个祸害,所以一定要铲除你才行。外慕仁义而实无道德,这就更普遍了,你问他的内心,他也是“真心”向慕仁义的,但是不能知行合一,一遇到具体事情的时候,他就什么都干得出来。
沮渠牧犍这样的人,他不是真懂道理,满嘴仁义道德的时候,他不懂自己在说什么;做那些不仁不义的事情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必须有别人来教他做人。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和做什么,这很重要,但是,人们往往体现为四个不知道:
做之前,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做之中,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做之后,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
不知道自己不知道。
你有四个不知道,但是,别人看你,却一目了然,“如见其肺肝然”,肝肺都给你看穿了,知道你在干什么。拓跋焘就是这样看沮渠牧犍的。
15拓跋焘任命索敞为中书博士。当时北魏朝廷正崇尚武功,贵游子弟不以讲学为意。索敞为博士十余年,勤于诱导,肃而有礼,贵游子弟都敬畏他,跟随他学习,很多人都有成就,前后显达至尚书、州牧、郡守者数十人。常爽在温水西岸设置学馆,教授七百余人;常爽设立赏罚条例,弟子事奉他,如同事奉严厉的君王。由此北魏儒风兴起。高允每每称赞常爽训厉有方,说:“文翁以柔胜,先生以刚克,立教方法虽然不同,教化人才的效果,却是一样的。”(文翁,是汉景帝时期蜀郡太守,仁爱好教化,选拔郡县小吏开敏有才者到京师受业博士,又在蜀郡修起学馆,在成都街市中招收下县子弟入学,并为学生免除赋税,由此开蜀郡风俗教化。)
崔浩收集各家历法,考校汉元以来日食、月食及金木水火土五星运行度数,并纠正前史错失,编撰《魏历》,完成之后,给高允看。高允说:“汉高祖元年十月,五星聚集于东井,此是历术上一个浅显的错误;如今我们讥刺汉史,却不能发现这个错误,恐怕后人讥讽我们,就像我们今天讥讽古人一样。”崔浩问:“错误在哪里?”高允说:“按照《星传》:‘金星、水星常环绕太阳运行。’十月,太阳在尾宿、箕宿二星座之间,黄昏时没于申南,而东井星才刚刚出于寅北,二星如何能背日而行?这是史官为了显示它的神奇,不再以理推算。”崔浩说:“天象变异,有什么不可能?”高允说:“这不可以空言相争,应该再仔细查一查。”在座的人都不赞同高允的话,唯独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君精于历数,应当所言不虚。”后来,又过了一年多,崔浩对高允说:“你之前所论,我本来并没有在意,后来重新考究,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五星是在之前三月聚集于东井,不是十月。”众人于是叹服。高允虽然通晓历法,但平时并不跟人讨论宣扬自己的本事,只有游雅知道。游雅数次以灾异问高允,高允说:“阴阳灾异,知之甚难;既已知之,又怕泄露天机,不如不知。天下妙理至多,你何必问这个!”游雅于是停止。拓跋焘问高允:“为政以何为先?”当时北魏多封禁良田,高允说:“臣年少时地位低贱,只知道农事。如果国家广田积谷,公私有备,则饥馑不足为忧矣。”拓跋焘于是下令解除田禁,把良田交还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