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绝路同行
齐家福每日例行的换药,就像剥皮似的。
风影骑治疗外伤,用的是血蚁,那是一种指甲盖大小的胶质蚂蚁,有着血红的一对大螯,平时养在药里,治伤的时候就捏出蚂蚁,把大螯折断一半,钳死伤口,蚂蚁伤痛之下,就会把体内的药汁连同蚁胶喷进肉里,到腹部的红色转成黑色,就将蚂蚁的身子捏下来,留着大螯做缝合之用。
血蚁昂贵而难寻,价同黄金,而治疗外伤也确实有奇效,愈合的速度是普通伤药的十倍。
但即使是在大量使用血蚁的情况下,齐家福伤口的愈合速度也实在太快了一点,大伤口不再流血,小创口甚至已经愈合,生出一层薄薄油皮来。
“这就是那个三本野火?”家喜啧啧称奇。
“知道就行了,别总嚷嚷。”齐家福伏在榻上,拈出血蚁递给身后的家喜:“野火给咱们这么用是糟蹋了,那玩意儿要是给那些修炼幻术的人,嘿嘿,才是至宝呢。”
“你见过修幻术的人吗?”家喜有些好奇,他听说过,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人,掌握着另一种奇异的力量。
“当然没有,都是道听途说而已。长相城是人居之地,没有天魂地魄,那些人来干什么?来了,也施展不出来。”伤口已经全部料理好了,齐家福拿着小银棒,挑着那些血蚁玩,若有所思:“要是有机会,倒想四处走一走,瞧瞧那些传说中的地方,传说中的人。”
“那为什么还不走?”
“喂喂喂喂!痛痛痛痛!你给我轻点!”
“下手轻好得慢,最近我满脑子都是你半夜哎哟哎哟的叫唤声。我就想啊,干脆你滚了,也挺好。”
“家喜?”
“你去把阿寿弄出来,带着他一起远走高飞,这不是最简单的办法吗?我知道你办得到,想什么呢阿福哥?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一旦动用三本野火,就是你决心离开齐家的时候。既然决心都下了,晚走不如早走。”
“家喜?”
“你这么下去迟早出乱子,我不想给你收尸。阿福哥,我是没你聪明,但也不笨,照这样下去,阿寿的下场就是你的下场,不过你可没他那么走运,估计也就是脑袋往盒子里一装,给人当礼物的命。你听我一句,趁着现在没人管你,走吧,你一身本事,天大地大,哪儿去不了?”
齐家福摇摇头:“我还想等一等。”
“等什么?”
“等皇帝回来。”
“那关你屁事?”
“关我的事也关你的事,人人都知道,皇帝一回来,长相城里的格局就要变一变了,怎么个变法呢?大家都不知道我也不知道。可我想看看,相爷准备怎么做,或许我还能帮他一把。他养我到这么大,能给我的全给我了,我这时候走,不厚道,心里也过意不去。”
“你以为他是你什么人?他养你是白养的?”家喜抓着他的胳膊摇了摇:“别做梦了!他能给你什么?他真想提拔你早就给你个自由身了!”
“别胡说!”
“我没胡说,你心里头也敞亮!”
“叫你别胡说!相爷有顾忌,不敢这么明目张胆的提拔我——而且我要的自由,也不是他能赐下来的那一种。”
“那是哪一种?江东那一种?你别做梦!不可能!你能保住自己就不错了,还想天下大赦?”
齐家福一翻身坐起来:“我没想着什么天下……行行行,就算想,也就是想想而已。家喜,行了我不瞒你,你要我的心里话是吗?我给你——即使要走,我也不会自己走,我们四个得一块儿——我们一起长大的,一起玩,一起做事,也应该一起自由。
“我说了你在做梦!”家喜怒了:“一起?家寿和家禄就是小孩子,家寿除了会弹琴还会什么?什么都不会。家禄胆子更小,你问问他,真愿意亡命天涯吗?待在齐家有吃有喝的说不定更好——”
“那你呢?”
“什么?”
“我不拿别人说事,你也别。如果我要走,你一起吗?搭个伴也好啊。家喜,你以为我不怕吗?我也是生在这儿长在这儿,怎么都会把这当半个家,真要离开……我也怕啊。去哪儿?做什么?离开齐家,我一个朋友都没有,生日都不会有人记得。”
家喜无力地笑笑。
“干嘛?只会撺掇我?我说实话了,你也给我句实话啊。别告诉我你是想要风影骑啊,我可提前打招呼,给你,你也玩不转。”
“废话。”家喜仰头看天:“我怎么走?你无牵无挂的,我爹可在这儿呢。阿福哥你别笑我,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做什么决定,他都是我爹。我不爱跟他说话,他也不怎么跟我说话,可他看着我的时候,我就想,这个人在看着他儿子呢。我走了他怎么办?他是那种……那种……嘿,你知道的!所以啊,你就别惦记我了,我哪儿都不去,也哪儿都去不了,就等着把你轰走了,顶你的缸,接你的差,抢你的风影骑。到时候整个屋子都是我的,两张床睡一个看一个,我这人老实,不会出什么好儿,也不会出什么错。慢慢地熬个二十年,相爷准我个清闲,我就在府里头养养花,种种树,大家都叫我一声喜伯,那也算是颐养天年了。到时候啊,不管你去了哪儿,记得偷偷摸摸回来看看,反正你会翻墙。”
“阿喜……”
“我们小时候老是说,长大了要在一起,嘿,人长大了哪能在一起啊?二少爷还念着跟你在一块呢,可能吗?阿福哥,从你七岁起我就给你敷药治伤了,你那么拼命地练刀,拼命地受伤,我老在琢磨,这个人要死要活地到底图个什么啊?现在我明白了,你是有先见之明,这年头,手里头要么攥着钱,要么攥着印,要么攥着刀,总得握住一样什么,不然就活不下去。你看看我,领悟的那么晚,也怪你,自己想明白了就吃独食,叫你教我们吧老是不耐烦,一个人突突突往前跑得飞快,到如今想我们了,嘿嘿,阿福哥,你的步子快,我们可就跟不上了。”
“我……”
“你啊,我不是怪你没义气,嘿,反正你本来也不是什么有义气的人。你把家寿给我弄出来,找个地方让他弹琴,你跟我们哥儿几个的情分就算尽到了。其他的别想了,你选的路还不一定有我选的路好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