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守住了!父亲高兴得近乎手舞足蹈,黑瘦憔悴的脸上似乎放着光——“燃儿,你可知道?这一回能守住,长相城就不会再失守了!”
父亲那样高兴地说着战况,握着母亲的手,打着节拍一样拍在自己膝盖上。母亲只是笑,满脸温柔地望着父亲,全身心地崇拜着自己的丈夫和英雄。在清燃的记忆里,那是父母之间最温馨的一幕。
父亲说了很久很久,甚至问了清燃姐弟的功课,但那一夜发生的一切,他只字不提。
齐清燃知道的只是——嬷嬷消失了,阿福哥开始往返与城头和家中,一次次捎回父亲的叮咛与命令。
那一夜像是从她的生命里撕掉了一样,甚至病愈之后,她开始怀疑那究竟是一场梦,还是只不过是自己的想象而已。
一年又一年,她依旧在追随着父亲的脚步,一路突飞猛进。只是,懈怠或者恍惚的时候,那条白绫就会幽灵一样地飘出来,像那老妇人的游魂,喑哑地、絮絮地、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诉说些什么。
“玉川无城白子苏奉上蕊丝一盒为大小姐添妆!”
一名家奴捧上个银盒,玉壶接过来,呈上,一侧的齐家福扶刀,略戒备,单手开启银盒,验明无诈才端端正正放在她面前桌案上——一面翡翠荷叶上,搁着十二匣蕊丝,那是种费时费工的古老手艺,将生丝放在初生小荷的花苞里,到荷花盛开的时候取出,从此就有了种若有若无、天然生动的香气。
齐清燃点了点头,眉梢眼角敷粉太厚,她不便动什么声色。
这个“玉川无城白子苏”是什么人?似乎是随着族兄在相府行走过的一名后生。他踮着脚,张大眼睛,急切地远远打量齐清燃的脸色,没有回应,人潮向前涌动,把他向后推,他每退一步,脸上的热情就淡一分,直到变得冷淡,甚至有些懊悔,然后就有了点自命清高的骄傲——我就知道、她果然是看不上我这种出身的!
这样的人应该很多吧?他们扔掉了自己家乡养尊处优的生活,非要千里迢迢跑到长相城来,想要随便征服点什么——最好是一个女人,最好是那种点点头就可以令他一步登天的女人。而最终,他们通常什么都征服不了,只能回到那个当初抛弃的故乡去,一辈子诅咒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们,却始终不知道,“那些人”不是看不起他,只是看不见他而已。
人群发出了一阵不满的叹息——堆在齐清燃面前的礼物已经成山,她连眼珠子都没有转一下,谁也不知道什么样的人物才能打动这位大小姐的芳心。只是叹息还没过去,立时就是一阵欢呼——
身后,齐清铮大步跨过齐清燃拽地的长帔,在姐姐肩头一按,大大咧咧地在她身边坐下,随手甩了甩披风。
这是一个成王败寇的世界,齐清铮赢了贺佩瑜一仗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没人计较他是怎么赢的,大家只是高兴——齐相爷后继有人。
“干什么去了?这么久?”
“娘唠叨了几句,非让我穿上这个。”齐清铮指指护肩,那对镂满花纹、嵌着珠玉流苏的护肩对他来说太大了一点,他看起来像个清秀的男孩子钻进父兄的铠甲里。
齐清铮搁下个狭长盒子,就要摘下头盔擦擦汗,齐清燃“啧”一声:“喂!”
“姐,我累坏了。我都快到了,才想起来这个没拿。”齐清铮指了指盒子,向对面杨家望了一眼:“哎,你帮我盯着点没?没人打雪谈主意吧?”
“哟,这就雪谈雪谈地喊上了?”齐清燃袍袖压在匣子上,不动声色,低语:“我可跟你说,今儿不许献殷勤。”
“凭什么呀?”
“贺家小姐看着呢,你叫人家怎么想?”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她说什么、做什么、想什么……还不都是她哥的意思?是,我去追雪谈,那是对不住贺婴宁,可我娶她就对得住她了吗?他们家该砸的也砸了,该杀的也杀了,我们该赔不是也赔了,该打的架也打了。我总不能整天对着贺佩瑜的妹妹吧?”齐清铮拽拽姐姐袖子,往上托她的手:“高抬贵手,啊?什么歪瓜裂枣的都在表白心意,干嘛就我不行啊?”
“阿铮,别乱来!这只是添喜助兴地玩一玩,雪谈姑娘是杨老柱国的心头肉,你玩不起,我们家也玩不起!”齐清燃的手在袖子里用力,按紧匣子:“给我坐好,今儿不是你胡闹的场子!”
“姐,我没胡闹,我真喜欢她。”齐清铮慢慢地把匣子抽了出来,语气有点怪怪的:“姐,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是……松手吧,你不是我,不是贺婴宁,也不是杨雪谈,以后是什么样子,我们都不知道。”
齐清燃的手松开了。
齐清铮把匣子抽了出去。
“你能娶她么?”
“或许吧。”
“阿铮!”
“姐,只有娶错的人,没有喜欢错的人,是不是?”
“好吧,随你,匣子里是什么?”
“宁书凌画,从爹书房里拿的。”
“清铮!”
“爹最爱讲物尽其用,人尽其才,我猜他不会怪我的。”齐清铮大大方方把匣子递给齐家福:“阿福哥,麻烦帮我送过去,告诉她,我们家还有许多这样的画,如果喜欢,欢迎她来玩。”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