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相府家宴
建筑是土地的外衣。
大约在三百年前,长相城还是建筑师们纷至沓来的圣地。那时候的手握权柄者热衷于一切坚固到永恒的材料,他们用巨石和青铜筑造起高远的穹顶与通天的祭坛,肆意地挑战着人的视线,一寸一寸、一尺一尺、一丈一丈地逼近神的领域。那时候的皇族与贵族们对寻常花木不屑一顾,认为那些纤弱而精巧的陈设不过是人间的小把戏而已,他们热衷于宏大,迷恋着粗犷,以群山的轮廓为屏障,以太阳和星辰的光芒为背景,用浩瀚对抗浩瀚,以至于整座相山都是联成一体的、宏伟壮阔的宫殿群。
一百五十年前,这座千年帝都第一次沦陷。司空家族的创始人司空也炼自启荒原起兵,携裹着血与火,轻而易举地撕破了这座城池的防线,也撕破了这座城池的自信。那次战争之后,长相城重建,贵族们元气大伤,不得不借助商贾与平民的力量,也不得不开始使用砖、瓦、竹、木等等便捷而廉价的材质,宫廷和府邸里陆陆续续出现了亭台楼阁,平民们的聚居区里,也渐渐出现了大街与小巷,纯血的战马和摇摇摆摆的鸡鸭鹅从同一座城门出入,祭司的吟唱声与小贩的叫卖声隔着一条大道共存。那次重建相当缓慢,前前后后持续了接近三十年,到了最后一条下水道竣工的时候,贵族们已经退到了半山腰之上,维持下半城治安的城戍司就从此应运而生。
那场战争的改变是深远的。司空也炼的大军从相国大陆的西北角一路打到东南角入海口,他似乎是一个时代的终结者,也是另一个时代的开辟者,它像是一次大洪水,摧毁一切之后,也留下了足够下一个世界重生的养料。那场战争撕裂了古老的大相国,昔日的统治者和昔日的反叛者依然南北对立,三分天下各居其一,而在木兰江之东、权杖和战刀都无法控制的广袤领土上,一个新的国家诞生了,随之诞生的,是一个新的都城——青城。
一百年的时间,足够传说成为神话。文都青城的风貌随着江东陆氏的声名远播,逐渐渗透到了木兰江外的每一座建筑之中,花草树木被广泛大量种植,曲折流水成为园林的天然隔断,即使是在最顽固的长相城家族中,也没有人会轻掷人力物力去追逐永恒,他们把一切赏心悦目的木石搬进自家后院,布置成具体而微的山与林,怡然自得地享用现世,那些藤蔓包裹之中的姹紫嫣红,四季流转间,漫不经心地便替代了碧瓦朱檐。
直到第二次国战的发生。
在这场旷日时久的围城之战里,城墙是唯一的生命线,城中的一切有形无形的壁垒几乎全都可以忽略不计。一切都被拆除,到了战争结束的时候,即便是皇宫也没有一片完整的屋顶。到了再度重建的时候,复原已经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平民使用的砖头和瓦块大量地渗透进宫廷王府中,漆与胶变得无所不在,再老派的贵族也放弃了与神灵沟通的愿望,转过身去不情不愿地拥抱烟火人间。
令人诧异的是,在国力凋敝到谷底的同时,三百年前的建筑风格开始死灰复燃,铜、锡与少量黄金混合成的乌金地砖铺进了十六家府邸的地面,仅仅能够容纳三百人的厅堂里,也硬生生地挤进了硕大的舞池,复古的灯具和酒具无所不在,精巧的屏风和长廊的油壁上,也开始用漆笔和画笔复原那些原本应该斑驳在巨大石壁上的上古传说。
齐府的正厅就是如此。连日修缮之下,这座朴素而不失精致的府邸像是被一条纯金熔岩流淌出的珠宝长河淹没过,从雕梁画栋到杯盘碗盏,即使是一枝普通蜡烛的金箔上,也用银线细细画了朔中齐氏千年前的分封故事;从鼓乐笙箫到宛转歌舞,即使是迎宾的号角里也传唱着齐家千年的英雄史诗。
高朋已经满座,舞池里有歌姬舞娥唱一曲太平,谈笑风生的贵客们此起彼伏地遥相致意,身边的族兄齐河鼎正在抚须长笑,有功成不居的自矜和得意。齐河鋈握一杯半温的酒,杯中残影里,恍惚有十五年前的自己——
那是最后一次朝会,议定的结局是南奔。他一介御史,在皇宫大殿里慷慨激昂,侃侃而谈,他看见了周围众人的嘲笑与狐疑,信任与敬佩,迷惑与恐惧,他想要住口,但身体里仿佛有另一个自己在呐喊咆哮。他要守住这座城,他用了十五年的漫长隐忍才走进这座城,他换了名字,换了衣裳,换了身份,他用尽全力才和那些人站在一起,可那些人要逃走了,这不成。那时节举国仓皇,没有人愿意听他的长篇累牍的大论,可他们需要一个殉国的臣子,他既然请缨,那就交给他好了。
所谓拜相,不过是虚名而已,连他自己都这样认为。
他走出大殿,仰头看一片黄叶在冰蓝明澈的天空里打着卷飞舞,情不自禁地就伸手虚托了一下。
秋叶之绚烂,或许只在于终将落地的宿命。
他脚步沉重,漫无意识地向回家的方向走去。该回家看看了,夫人刚刚诞下一对龙凤胎,正笑盈盈地盼他回去给一双儿女起个名字。
女儿就叫清燃吧,他这样想。说来也奇怪,思绪万千,冗事如麻,第一个跳进脑海的却是这样一个念头。
身后有加快的脚步声,有人在追他。他回头,是杨鼎图,老将军年过六旬,目光如虎,盔甲在外袍里鼓鼓地凸着,两鬓和胡须里有钢针一样的白毛向外扎。
他们互相看了很久,久得足以让他们想起十五年前的过节,再将那些过节一掀而过。
“小武儿,老夫有话直说了。”杨鼎图打破了沉默:“你若是信得过,就把一双孩儿交给老夫带走,杨家但凡还有一兵一卒,一寸平安之土,绝不至于教他们陷于离乱。如何?”
“多谢老将军美意,只是此事万万不可。”他恭恭敬敬:“学生将骨血托付于老将军,百姓将骨血托付于何人?”
杨鼎图打量着他,满脸都是“此人不可救药”,一再叹息,终于又开口:“你存心举家殉国,老夫敬佩。只……罢了罢了,你要把儿子留下送死,我也不留,就把你那女孩儿给了老夫如何?我七孙元童你也见过,你若不嫌弃,那孩儿从今日起就算我杨家的人,我带她走,天经地义。”
“老将军真是义人,只是依旧不可。”他依旧回绝,依旧恭恭敬敬地纠正杨鼎图的语病:“学生是举家守城,不是举家殉国。”
杨鼎图有些恼他的书生意气了:“守得住?难不成你还真想守得住?你倒是跟我说说,十六家族兵尽出,长相城已成弃子,你拿什么守?”
提到守城,他的话立即就多了起来,立即扳着手指数了下去:“学生正想和老将军共商大计!老将军请看——长相城北倚绝壁,山中谷中有野蔬果实,即便粮尽,也可以支撑三月之用,此为第一守;陛下南奔,学生北驻,两相牵系,此为第二守……”
“行了行了。”杨鼎图大手一挥:“啰里啰嗦,还是你在大殿上袖手谈兵的那一套废话。你当这长相城是今日起才建在山顶上的么?倚仗天险就可以立于不败之地?真是梦话。”
“杨老将军!”他猛抬头,声音也高了:“老将军,你们怕那司空之龙,当他是什么三头六臂的神人,学生不怕,百年前司空家拿得下长相城,今天他未必就能全身而退。旷野厮杀,固然必败;据险死守,未必没有一线生机,此时谈论保全妻子,不嫌为时尚早么?”
杨鼎图“嘿嘿”一声冷笑,嘟哝一声“不可救药”,拂袖而去。
他急急忙忙提着袍角追了上去,他知道这些将领们没有一个瞧得起他,他没有掌过权,没有兵,更重要的是,他甚至根本就不能算作一个“十六家”的人。但如果他不能掌握枢纽,形成策应,那么,长相城真的就是一粒弃子了。杨鼎图是他唯一的机会,他必须挽留,他一溜小跑才跟得上老爷子的大步流星:“老将军留步!老将军留步啊——学生正要向老将军讨教往来军中书讯调度——杨家是迂回往复,长程用兵的行家,军中的信兵也是一流,学生怕短期是学不会了,恳请老将军离去之前留一支风兵给我。老、老将军……司空之龙有破竹之势,千里之内纵横捭阖之威,少则三年多则五载,十六家其余族兵必然不堪重用,到时候南北策应,恐怕只有老将军与我长相城。”
杨鼎图只是摇头:“三年五载?你撑得到那个时候?”
“是,如今帝原附近五百里秋粮已尽,只要撑到隆冬,北相诸军攻势必缓,到了明年春天,我就有喘息之计,他就有后顾之忧。”
他语气铿锵,杨鼎图略略放慢步子,狐疑转头。他扶着腰,大口大口喘着气察言观色,杨鼎图看了看他的身板儿,“唉”一声,接着走。
“杨老将军!”他又冲上两步,一把扯住杨鼎图的袖子:“早知今日,令先祖何必当初?昔日司空也炼横扫天下,长相城已经覆亡。令先祖依旧从青城回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怎么今时此地,我西相国只折了一仗,杨家就成了闻风而遁的鼠辈了么?”
杨鼎图反手攥住他手腕,捏得他腕骨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