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魂飞魄散
迎帝还朝变成了连日不歇的话题,两个刺客凭空而来,又被白银狮子王吃得一根头发丝也不剩,追查来龙去脉就变成了难题之中的难题。七天之内,长相城上上下下处决了两千七百多名奴隶,司礼监上上下下三百余人全部收监待斩,一夜之间,人人自危,到处疯传城里混进了一个神秘的反叛组织,谣言疯传之下,城戍司回禀齐相,下令封了东门,禁了南门民用,加派人手,要把中城下城翻个底朝天。
一应盘查诘问至上城而止。长相城像是海上的一座冰山,底层暗流侵蚀,碎裂波动,而海面上的一方山尖,沉默如永恒。
对于长相十六家来说,近日唯一的大事是齐府的家宴。
依照古例,族兵无令不可轻出封地,家族之中的元老轮流驻守帝都,十六家族长齐集长相城,只有旧帝崩殂、新帝登基或者立后大婚这样的重大时节。而每一回重开家宴,也就变成了十六家议定座次,做出家族之间重大决策的时机。
千百年间,十六家各有兴衰,明争暗斗一言难尽。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朔中齐家始终碌碌无为,几乎是以“平庸”二字立足于世,翻遍了家谱,也找不出一个可以名留青史的英雄俊彦。
但这一次,一切都不同了,齐河鋈以一介书生之命守城,击毙了司空之龙,逼退了战无不胜的北相诸军,又穷尽力气迎帝还朝。这样的功勋,几可与木兰江东的开国首相陆轻爵相提并论。廉太后赐宴曰:寸功寸血无双战,长相开城第一家。
齐家有史以来第一次一跃成为西相国的第一家族,这距离上一次廉家家宴,已经间隔了十九年。
齐家上上下下都在为这场家宴忙碌着,主持宴礼的齐河鼎——也就是齐相的族兄——已经把长相城里的名厨全都召至府内,与朔中带上来的厨师朝夕研究菜品,因为在此之前,每一次家宴的菜谱都会广为流传,家族的荣誉会和舌尖上的味道一起,被那些巨商大富争相效仿,津津乐道。
就连齐夫人,也挺着七个月的身孕,一一审视每一件礼服、每一场歌舞、她甚至有一回梦中惊醒,传了合德,要他立即动手,把大堂的灯具全都换过一遍。
完全无动于衷的只有齐相,他对进项、支出、礼仪、布置全都不发一言,全权交给兄长打理。只是每天入夜时分差遣齐家福驱墨车,接来一位客人,快到天明,再悄悄送走。
明日正午开席,今夜是最后一夜,齐家福接来的,是最尊贵的一位客人。
月明星稀,鸦雀俱眠,齐府侧门的门槛已经拆去,墨车的马蹄和轮辐上裹着软革,一路潜在夜色里,无声无息。
转过一个弯,前方就是齐相的书房,门前一盏风灯亮着,散着淡淡的,朦胧的光。
“爷爷,到了吗?”车厢里,忽然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清脆,活泼,说不出的干净。
随之响起的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沧桑喑哑,又故意哄孩子似的捏起嗓子,老茶汤里搁了勺白糖似的腻,“快到啦,快到啦,谈宝乖,不做声,啊?”
“爷爷,放我下去好不好?我……我想……嗯,那个。”
“谈宝,忍一忍,啊?到了你齐伯伯那儿——”
“不么!”车厢里有很轻很轻的一跺脚,“我害怕齐伯伯,我不想去了,爷爷。”
“谈宝,你看看?在家不是说得好好的?”
“我不去我不去我不想去……”少女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嗡嗡,可惜齐家福还是听得到,“爷爷,我看见他就害怕。”
老爷子的声音本来就低,这会儿压得更低,“那谈宝啊,爷爷可就决定你的终身大事了,说定了不许后悔,嗯,拉钩?”
“嗯!”
车厢里传来了三声轻敲门柱声,齐家福抬抬手,马车停了下来。
“家福”,老人招呼,“你下来。”
齐家福跳下车,墨车的车厢门也被急急忙忙拉开了,杨雪谈探出头来,白绒绒的一团,就要往地上跳。
齐家福吓坏了,忙跪倒,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他正想扯块衣襟垫在手臂上,杨雪谈已经扶着他的肩膀跳了下来。
“不妨事不妨事,没有外人不必拘礼。”老爷子也跟着下车,呵呵大笑:“家福啊,我跟你提前透个好儿,明儿这顿饭吃完了,你啊,也就有个出身了,嗯哼?”
“是,老柱国。”齐家福好像完全没有听懂老爷子话里的意思,只上前把他搀了下来。
“你这孩子也忒沉得住气。”杨鼎图略略惊诧于他的反应,朝着齐相书房努努嘴,“一抬腿就到了,老夫自己过去就行。你给我把雪谈送去清燃那儿,跟那丫头说,这妮子在家闷坏了,也没什么好玩的,叫她莫贪睡,有什么好东西,一起拿出来,不许藏私。”
“是,老柱国。”
“雪谈身子弱,这道上黑,你多看着她点,她有个磕着碰着,唯你是问。”杨鼎图上上下下打量齐家福几眼,想说什么,还是挥挥手,“得了,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