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抬着头的是贺佩瑜。
贺佩瑜走进大堂之后,就按照礼数摘去了肩甲、胫甲、护腕以及佩剑,单膝跪地,等着齐相唤起。纯白色的丝绸内衫贴在他汗津津的肌肉上,鼓动、隆起,一如无法按捺的野心。
“启禀相爷。”贺佩瑜迫不及待地开口了,“南凉州与木兰州唇齿相依,南凉州之事,佩瑜略知一二。相爷若不嫌唐突,佩瑜愿为廉将军代言。”
他唐突又冒失,眉宇之间有一股狠戾之气,跪拜的身形却稳若磐石。他是有备而来的,并且不介意所有人都看见。
齐相沉吟,目光转向贺朗飞。贺朗飞端坐不动,只捧起酒杯咂了一口,慢慢说:“国事问于知者,兵事问于战者。犬子常年盘桓木兰州,诸事精通,相爷有意,不妨咨询于他。”
唔,一言既出,也就是说,这个年轻人得到了家族的全部支持。
“请——”齐相抬手。
“喏。”贺佩瑜站起身来。从甲胄堆上捧起佩剑,双手高托,示意众人并无冒犯之意,拔剑,在地上划了个大大的十字,分别指了指左上和左下,以及中间的交界处——
“诸位请看,这里是南凉州,这里是木兰州,两州交界处叫做小鹰山。小鹰山向东北十九里,开始有村落,村落再向东北三十九里,就是无城。南凉州有两大渡口,北边是木兰渡,南边就是这个无城渡了。五年前,木兰秋汛提前,又撞上风信之变,相爷曾经向青城借了三十万石秋粮,着落在南凉州偿还。其中大约是有十万石秋粮走无城渡过江,从每年的九月初到十月末,舟船云集,大约分十次运完。这一次的叛乱,就是从这无城渡口而起。”
“无城渡不是军用渡口,守军连同水师不过一千人,其余都是当地招募的兵勇。大约是在十日前,有一股蒙面盗匪袭击了无城,抢粮,抓人,夺船。当时无城渡的两名守备判断失误,以为这些盗匪是要劫船东逃,就立即派出仅有的千名水师,封锁江防,与此同时,舍近求远,发函木兰渡,向廉将军请兵援助,同时按照惯例,报备长相城。但是,这股盗匪虚张声势,劫粮之后立即退回小鹰山,这两名守备发现不对,又畏惧军法,于是一不举火,二不传书,一通合计,带了三百亲兵,趁夜驾船投奔青城去了。青城守卫不敢怠慢,一路上报了陆展眉,可想而知,陆家人不敢接这种烫手的货色,当即把他们几个拿下,拨船送回木兰渡,交给廉将军发落。一来二去之间,浪费了两夜一天,战机已经耽搁,那股盗匪得粮之后,立即出山,北行百里,挂出闪电风帜,直奔长相城而来。”
“从小鹰山到长相城,共计八百余里,一路上有相爷所设的三个烽火驿站,直达长相城。廉家世传的九个普通兵驿,接风传向木兰渡。恕我直言,正是两条报讯通道并行,才显得战报相当混乱——贼匪起兵的时候,圣驾正在长相城外,三个烽火驿站被暂时挪为迎驾调度之用,起兵的战报与两名守备的误报同时到达,驿站主管错判为盗贼劫粮的区区小事,擅作主张压下,之后战报如何处置,我已经追查不到,还请相爷明察。而廉将军方面的战报,两个时辰前才汇总到我手中,三封书简所言居然各自不同——仅仅是贼匪的人数,就有十万,十五万和十二万三个数目——”
听到这里,在座的一片倒吸冷气声,无论是哪个数字,都显然超过了所有人的预计。
“我又特地召了探马咨询。据他们所说,那是一群乌合之众的蚁奴,不会用兵,也不懂行军之道。刚出山时敲锣打鼓,胁迫沿途百姓加入;三日之后,立即就有老弱病残体力不支,被蚁奴首领扔在半路;五日之后,胁迫的百姓得到廉将军救助,得以逃脱,而那些老弱病残居然又有部分赶了上来……队伍拉拉杂杂,超过百里,廉将军一时摸不清虚实,不敢率主力拦腰截击,怕被贼兵反头包抄。”
“诸位请看。”贺佩瑜毕恭毕敬:“依照地理判断,廉将军所为毫无不当之处。南凉州东江西陆,沿江一片平川,通关大道当中穿过,实在是易攻难守之极。廉家世代镇守木兰渡口,六分水军,四分步兵,职责首重江防,一旦有个闪失,江东陆氏趁虚而入,或是流民破江防而出,都是震动门户的大事,廉将军以江防为首,不是托辞,而是尽忠。依照天时判断,廉将军所为更是合情合理,如今十月初,正是秋收的尾巴,那群贼人趁机起兵,也是粮草不足,存心沿途劫掠的缘故,廉将军坚壁清野,收粮入库,不是畏缩,而是度时。”
“那廉将军为何不报长相城,反报南营,难道说南营才是我长相城机杼不成?”有人这样问。
“问得好!”贺佩瑜击掌一叹:“国战之后,相爷在木兰州境内安置四个烽火驿站,南凉州境内安置三个烽火驿站,但凡有风吹草动,驿报一路直达相府,不需与沿途官兵照面。举凡天下用兵,探马先行,没有双轨通风的道理。比如这番变乱,祸起突然,相爷固然不知廉将军情势,廉将军一样不知相爷的所知,两相踟蹰,反而被贼兵抢了先机,此其一也。第二,恐怕诸位刚才还没有听清楚——所谓的闪电风帜,也就是闪电复活大旗,那些贼人不是乱民,是蚁奴。这帮蚁奴在我山泽里一躲十五年,佩瑜不敢自大,但天下深谙他们习性的,恐怕也没有第二人。廉将军知我在此,投书相问,不算问错人。”
“奴隶?”有人大叫。
一直还算安静的家宴终于炸开锅了,各种激昂,各种愤慨,各种击案高呼,每一句里都夹杂着“奴隶”两个字。愤怒的情绪像是洪水,吞掉了一切平和的声音,如果说之前众人得知有十万乌合之众要攻打长相城还会惴惴不安,或者当个笑话听听,那么此时此刻,唯一的情绪就是愤怒。
愤怒需要对象,很快的,战火就烧到了贺佩瑜身上,席间有人大声发问——“怎么?少将军,贺家封国之内,有蚁奴兴兵作乱,贺家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么?”
贺佩瑜低头不语,一边的贺朗飞冷眼大笑:“嘿嘿嘿嘿,诸公,天长日久,你们都忘了楚河谷的公案了吧?这一群蚁奴不提也罢,提起来,恐怕是长相城负我贺家,不是我贺家负了长相城!”
议论的声浪还在继续高涨,屡屡被提及的词,多了一个“楚河谷”,又多了一个“贺佩瑜”。
楚河谷那段公案很多人知道,很多人又忘了,现在,昔日记忆一起复活。
楚河横亘木兰州,自西向东流入木兰江,是木兰江在西相国境内的最大支流。楚河中游的大峡谷就是楚河谷,一直以来,是贺、楚两家共管的地界。
楚河谷是西相国矿产最丰富的地区之一,有金银和各色宝石,尤其盛产一种冰矿,天下稀缺,价值连城。
楚河谷每年有四个月是水流平缓期,贺、楚两家昔日的争夺通常都在通航权上,鲜少涉足开矿,倒不是顾忌土著,而是这里山高波诡,岩石坚硬,采矿的代价极高,得不偿失。
好在每年随着雨季洪水期流淌出去的碎冰不在少数,峡谷之外,有许多人得以赖此谋生。
楚河谷里有一群土著人,以飞鸟和游鱼为食,整天唱歌跳舞,游手好闲,曾经有无数商人希望他们能够淘冰并且出售,但无一例外地失败了——这些人对一切新奇玩意儿都没有兴趣,甚至连药品都不需要,他们崇拜河神,有一套外人很难理解的信仰,并且认为人在衰老的时候选择自杀是最完美的归宿,服药只不过是徒增痛苦、畏惧死亡而已。
大约是在三十年前,木兰州有一家姓李的富商,向贺家交了一笔巨款,要进谷开采冰矿。李家是那种低等新晋贵族,花了大笔价钱才买了个头衔,本以为这个头衔会有助于生意来往,没想到结局只是徒增赋税而已,生意毫无起色。李家决心孤注一掷、做笔大买卖翻本,贺家也就乐见其成,卖给他们十年的采矿权。
李家是顶着嘲讽进入楚河谷的,当时不少人放话,说不到三年,他们就会灰溜溜地、像以往那些人一样撤出来。
李家的行事法则和以往所有商人不同,前三年,他们兢兢业业地修了一条小路。这个举动让楚河谷人颇有好感,连谷外的商人们也大为受益。
路开通了,可是依旧没有看见工人入驻。李家接着运进来的是酒,各式各样的酒,很快,楚河谷就有了酒馆,之后就有了赌坊。普天之下的年轻男人都是一样的,楚河谷的年轻人们也很快沉迷于此,李家鼓励他们赊欠,甚至在部落里婚丧嫁娶的大场面中,会慷慨地白送酒水。
又过了三年,李家依然没有开矿的打算,这时候他们积蓄耗尽,可以抵押的东西全都抵押出去了,在各种猜测声里,李家借来大笔的款子。
这是个冒险的举动,高利贷是可以让平民变成奴隶的东西。李家有贵族头衔护身,不至于沦为奴隶,但也有可能被监禁甚至处死。
但他们又继续疯狂了三年。现在的十年采矿权只剩下一年了,即使他们运气非常好,挖开岩层底下就是富矿,也已经无力翻本。
第十个年头,李家人开始算账了。他们翻出账本,契约和律令,一如既往的、和蔼可亲的向楚河谷人解释,按照西相国的法律,当高利贷达到一个巨额数字的时候,如果无法偿还,欠债人必须卖身为奴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