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不速之客
“正南乞死于圣帝阶下:蚁奴兴乱,逆天威,违神律,乱国纪,合宜齑灭百度,挫骨扬灰以填沟壑。然南凉州兵燔之中数度瘠弱,风信变后再无援手,马无存粮,兵无二甲,昔日百里连营,早已十虚其九。倘轻举妄动,无异于中虚渡口而狼奔旷野,江东陆氏虎视以久,日夜筹谋东渡,若木兰渡口有失,则西相国尽为青城后院矣。正南护国之心,天日可鉴,是以执戟以卫长相东庭,不敢有丝毫闪失。谅彼蚁奴乌合之众,难撼城关之寸土,飞将军握持狼牙七纵以雄霸天下,杨柱国执掌点将学堂而驰骋千里,倚长相城关之雄浑壮阔,必可一击彼众于溃,届时正南必携三军打扫归途,以免蚁奴残部流毒天下之祸,亦壮二将军之声威。正南半生,情寄木兰,心托长相,忧之患之,固有此九死之为。叩首陛下,百乞天听。”
青铜信筒里取出来的绸笺在众人手中穿越,满堂渐渐地鸦雀无声,只有不明就里的下人还在穿梭着上菜,被几个擅长察言观色的老奴劈手抓住。
这封陈情信语焉不详,倒是先做了各种推脱,陈明不敢迎敌的理由。如果是普通守将,倒也罢了,但是写信者是木兰州守将廉正南,昔年军武第一的廉家的嫡系传人。
不管出自什么样的借口,单从这样的举动看来,多虚词而少实言,多怨怼而少担当,昔年不可一世的廉家是真正式微了。
仅仅是出自对传统的尊敬,堂上众人没有开声议论,只是众目所向,希望与会的廉家族长廉乃云可以为自己的家族辩解一番。
廉乃云是廉正南的堂叔,廉太后的生父,今年七十八岁,是家宴之中最年长者。一生经历廉氏荣辱兴衰,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天是他最后一次代表整个家族出现在大众面前。
廉乃云一生之中有三件出名的事情。第一件,是曾经在军中引起轩然大波的“青眼计划”。
四十年前,长相城的假想敌还是青城陆氏,各种训练和演习也离不开横渡木兰江江与争夺出海口。廉家世代镇守江防,对青城的一举一动自然也分外关心。当时,有较为确凿的军报传来,说是青城方面正在训练一种飞鸟传递敌情,所见即所得,非寻常信鸽可比,廉家人很是紧张,就安排廉乃云全力应对此事。
廉乃云从小到大,一直对各门幻术有超乎常人的兴趣。这个行动正合他的胃口,于是他全力访查十多年,终于在南方一个炎热的岛屿上找到了对岸所描述的那种“青鸟”——这种飞鸟可以把所见存在瞳孔里,然后由驯鸟师用一种特殊的幻术“读”出来。廉乃云立即提议,大量搜罗青鸟和土著驯鸟师,并抢在青城之前,将之投作军用。
这在十六家中引起了反对的大潮,长相城自古以来都是厌恶所谓幻术的,比起这种旁门左道,他们更推崇一刀一枪的拼杀。但就在各方意见胶着成一团的时候,廉乃云的长女被立为皇后,廉乃云父凭女贵,也一跃成为当朝国丈。趁着这个机会,廉乃云力排众议,率先耗巨资在廉家军中率先推行了“青眼”计划,巅峰时期搜罗的青鸟多达三千只。
那个时候是廉乃云人生的顶峰,也是廉家最为耀武扬威的时候。但好光景不常有,战局每每出人意料,青城那边的飞鸟计划似乎只是几个文人鼓噪一番就作罢了,整个东相国也一派太平相貌,丝毫看不出兴兵打算,反而是北边的司空之龙开始火速崛起,举国瞩目的用兵之重也从波澜壮阔的木兰江转移到了千里荒芜的启荒原。
已经耗费了大量军帑的青鸟不得不立即投入军用,但也很快就变成了一个笑话。这是一种昂贵又有洁癖的珍禽,飞行习惯是一旦翅膀上沾了泥污,就立即要浸入水中清洗干净。这种爱惜羽翼的习性成了它们的致命伤,在尘土飞扬的启荒原之北,只要准备一大盆干净的清水,就能把灰头土脸的青鸟**下来。三千只青鸟很快就被屠戮一尽,并没有带回任何有效的信息。
廉乃云做的第二件事情,是保存宗器。
国战初起,廉家的当家人还是镇守江防的廉长平。廉乃云以国丈之尊,被列入护驾南奔的名单。或许是“青眼计划”的余波还未平息,或许是自外于战局,廉乃云请命,自备江船,保留宗器。于是,长相城皇宫内的礼器、珍宝、书卷……浩如烟海的宝物被一选再选,运上一百条大船,游弋在木兰江心,依战局而定去向如何。
战局并不如人所愿,或者说,正如众人所想的那样,甫一交锋,溃不成军。乱局之中,十六家失去联系,只能各自为战。十年国战里,十六家贵族没有一家得以全身而退,族族沥血,路路狼烟,但诡异的是,在没有任何战况的情境下,江心的廉乃云损失也是一样的惨重——十年里,一百艘大船变成了三艘,据说是因为属下叛逃、渡江流民劫掠和青城陆氏的阴谋诡计。
这是个悬案,而且可能永远说不清楚了。很多人怀疑廉乃云,毕竟流民渡江虽众,但其中的绝大多数人只能抱着碎木板游过木兰江,得以逃生已是万幸,居然还有余力劫掠,实在不可思议。至于叛逃的属下,各个有名有姓,战后居然不知所踪,这也不合常理。唯一能够推卸责任的就是青城陆氏,但“青城陆氏”也不肯接这口黑锅,战后直接命人送来了江防日志与城门记录,一笔笔一桩桩,明言国战之中,东相国只有支援,没有趁火打劫,明面上无懈可击,暗地里缺乏动机。
总之,九十七艘大船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消失了,作为守将的廉乃云,连到底是谁干的都说不出来。
但无论如何,宗器总算是得以保全,廉乃云吃住都在最后的三艘船上,把那三艘大船变成了千年皇族流动的宗庙,晨昏定省,泣血叩告,写了长长的文章和厚厚的诗集,作为一个臣子,没有一丁点失礼的地方。
到了战后论功过的时候,廉乃云的功过,谁也说不清。
廉乃云自己,倒是无愧无怍,说些什么“功过自有青史在,昭昭全凭寸心知”之类的话,“乞死”十年,活得挺好,变成了十六家闲散老人们的交游核心。
他的一生本来也应该到此为止了,但就在一年前,发生了奇妙的转机。
这是他做的第三件事,也是真正做成的唯一一件事。
国战之后,最诡异的局面就是帝驾失去了联络——整个长相城都在着急,皇族血裔断裂是足以改变国祚的,这刻不容缓,甚至不少人议论齐相,态度暧昧,敷衍了事,野心昭昭。
廉乃云确实喜欢青鸟,三千只青鸟死光了,还有一些卵留着,他费了许多力气,抚育出几十只,一直带在身边。他不知道如何让这种珍禽繁衍,那几十只青鸟从幼鸟变成老鸟,渐渐凋零,最后只剩下十几只。
有那么一天,廉乃云激动得踉踉跄跄跑去找齐相——这一次,他的青鸟飞过了三千里,飞越了大雪山,在一个蛮荒之地的山窝窝里,发现了他的女儿和外孙,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和皇帝。
齐相手头所有政务立即暂缓,当务之急,长相城最重要的就是迎帝还朝。
无数元老抱头痛哭,十六家再度轰动。这是莫大的功勋,不下于守城。
廉乃云在垂垂暮年成为廉家的族长。
已经在“风信之变”中遭遇重创的廉家好像又看到了中兴的苗头。
但这苗头是虚无缥缈的,家族只能在军功中复兴,自从青城陆氏主导了木兰江防的那一刻起,廉家的竞技场就关闭了,一应荣誉只属于过去,这是命中注定,也是大势所趋。
剩下的,只是廉乃云如何代表他的家族谢幕而已。
“唉,说起来,相爷有相爷的难处,正南也有正南的难处,唉,都不容易。”廉乃云不负众望地这样开口,他老了,声音低沉,含混而且迟疑。他双手捧着酒杯,盯着杯中的幻影,像无数次盯着青鸟的眼睛,干瘪的喉头咕噜地动了动,似乎咽下一大口耻辱:“小儿辈的勾当,老夫实在不知。军政大事,全凭相爷和诸位定夺。”
他用力埋下头去,在场的许多人都低下头去——这样卑弱的应答——之后的许多年里,这个家族将彻底失去话语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