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福本来就歪着的头更歪了,吊在脖颈上似的,看他。
年轻人忽然就住了口——
齐家福的头还是无力地垂在肩膀上,姿势有点可笑,眼睛里却是血红一片,如恶兽。
那眼睛……年轻人缩起肩膀打了个寒战。
血红的眼睛闭上了,闭得很紧很紧,像要关起那只野兽。
年轻人松口气。
血红的眼睛又睁开了:“脏?”
年轻人吓得缩手,来不及,他的手被抓住了,齐家福伸着头:“很脏,是么?”
年轻人吓坏了,哆嗦了两下,才想起眼前不过是个爬都爬不起来的醉汉,他恼了,又叫:“嫌脏不成吗?大爷就嫌你脏了!”
“嘿嘿。”齐家福拽着他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拖,年轻人甩啊甩的也甩不掉,血红的眼睛逼近他的脸,低声说:“大爷,您这条手臂脏了……就别要了,嗯?”
这不是威胁,也不是商量,年轻人从没有听过那么可怕的声音。他开始挣扎了,没用,眼前的醉汉每个动作都很慢,可每个动作他都挣不开——醉汉的手指顺着他的桡骨往前推,慢慢移到了手臂的关节上,凸起的骨节在手指下转动着,像一根讨厌又多余的树枝。
“喂——”年轻人惨叫起来了。
他甩手,甩不开,挣扎,挣不掉,那醉汉好像一点力气都没有,可他的手像卡在石缝里一样。他抡起拳头砸醉汉的额头,抡得很用力,醉汉的头跟着他的拳头左摇右摆,嘴里还有带着酒的涎水往外冒,手纹丝不动。
“小兄弟小兄弟!他一时急说错话你别往心里头去!”年长的那个忙过来劝,帮着年轻人掰醉汉的手,没用。
说没用也不是完全没用,醉汉的手在年轻人肘弯上捏了一会儿,拿开,扶着额头,抓着头发,“嘶……别往心、里、去”?
两个人对望一眼,都是“这也太邪门”了的表情。眼前这个醉汉说通情达理当然谈不上,说完全不通情理也不像,他好像脑子比普通人慢了个三四倍,一句话传到他耳朵里再传到脑子里要很久,再到做出反应要更久。他现在显然没有能力处理太复杂的交流,“听”到的前一句话和后一句话在脑子里打架,他正在犹豫着“往心里去”和“不要往心里去”之间如何选择。
“对对对!”年轻人受了启发,凑到齐家福耳朵边上大叫,“刚才说的都不算——都!不!算!”
“嘶……”,齐家福想得非常辛苦,他又抓了抓头发,在额头上砸了两下,愁苦不堪。
“怎么办啊,要不要喊小桃姐?”年轻人有点发怵,一边着急跺脚一边跟同伴商量。
“不行吧,小桃姐说啦,她有‘要事’,叫我们守着门,任何人都不许放进去。”年长的不同意。
“哎呦呦,合着他攥的不是你的手!我不管了,任何人都不许放进去,又不是说小桃姐她自己不能出来!”年轻人抬头就叫:“小桃姐!小桃姐!小——桃——姐——救命——”
楼上,一扇窗户“砰”地被推开了,一个女人在咆哮:“叫什么叫!”
“有人要杀人啦!你快下来呀——”年轻人急死了,拼命叫。
“杀人?”齐家福已经快要把脑袋砸烂了,他自己一只手砸还不够,另一只手拖着年轻人那只手一起砸,三只手在头上敲来敲去的,也想不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哎呦我的老天!那是夸大其辞!不是真的!”年长的那个伸开五指在齐家福面前摇啊摇,边摇边回头狠狠瞪了年轻人一眼,免得他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词。
“杀……人?”齐家福抬起头来了,满脸都是汗,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年轻人完全被吓坏了,他没见过杀人的人也没见过被杀的人,但他知道眼前这个人——这只野兽随时随地都能一张嘴吃掉他。他觉得自己一定是今天晚上全世界最倒霉的人,他发誓要是能挣出手来,以后一定向同伴学习,跟所有人都客客气气地好好说话。他觉得自己快要哭出来了,实际上他已经哭出来了,眼泪“啪啦啪啦”往地上砸。
野兽看着他的眼泪,手似乎松了点。
咦?哭有用吗?早说啊。年轻人什么都不管了,哭得哇哇的。他本来想边哭边求饶,但转念一想眼前这人脑袋不好,别又说出什么不该说的来,就蹲在地上,边砸地边哭。
“小鱼!小鱼!”年长的那个也蹲下来,挡在他和齐家福之间,“别着急啊,都怪我都怪我,我要不滑那一跟头……。”
这时候谁能不着急啊,年轻人张大了嘴嚎啕:“哥啊!”
野兽的嘴角**了一下,然后猛挥手把年轻人的手甩开了。
年长的抱着年轻人赶紧往后退。
野兽一口就吐了出来——酒水,全是酒水,接着是胃液,胆汁,和血。
年长的和年轻的都吓着了,西关每夜都有醉汉,可这个人吐得太可怕了,他伏在地上,吐得满脸是汗,怒火冲冲,像是要把五脏六腑全吐出去,把整个人都吐出去。
从没有一个人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恨意。
他爬起来,又扑倒,他在地上蜷缩着,**着,冲起来,再摔倒。路面是平平坦坦的路面,可他脚底下像有无数道绊马索似的。他摔了不知多少下,然后开始暴躁,开始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