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陷在铁丝网里的马,像中了标枪的鱼,像翅膀上着了火的鸟。
像……一只要咬死自己影子的野兽。
他发出非常低非常低的吼声,那种闭着嘴,完全在喉咙里的吼声。
他的脖颈在向外渗血,胳膊在向外流血……衣服的每一个口子都在往外流血,他的整个人似乎被那只看不见的野兽活生生地撕裂了。
“我当什么事呢,就是这个人?”一个女人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哎呀,小鱼,老面,这人都这样了,你们怎么不扶他一把?”
小鱼和老面齐刷刷摇头:“要扶你扶!”
女人走过来了,脸上带着块深红色的枕头印子,看起来她所谓的要事就是睡觉。她四十上下,眼角有深深的鱼尾纹,嘴角也有一点,身材有点走形了,只裹了件睡袍,露出两条又长又白又粗的腿。
她看了一会儿,捂着嘴巴打了哈欠,懒洋洋的:“走吧,有什么好看的。”
老面恋恋不舍地又看了眼,跟着她离开。
小鱼不舍得走,女人揪着他的耳朵就往院子里拎。
小鱼捂着耳朵:“哎哎,小桃姐,我看看怎么啦?”
女人拎他进屋,反手把院子门关上:“不许看,也不许偷看。老面,你去弄两个小菜,弄桶洗澡水;小鱼,你去找床破席子,越破越好。”
“干嘛用?”
“他要把自己折腾死了,我们就做做好事,给他收个尸。”
“是是是,应该的……小桃姐,他这是怎么啦,喝酒不至于啊,中邪了?”
“没什么,我也不明白。”
“没什么是什么呀,小桃姐你见多识广,什么人没见过哪,我这好学着哪,你给我说说看呗。”
“嗯……知道什么叫做句读吗?”
“知道呀,文化人看书,断句的,读是逗号,句是句号,不断句整本书连成一嘟噜看不明白。”
“嗯嗯,有学问。这个人呢,在句读他自己的命,我不知道他断在哪里,划的是个句号还是个逗号,当然看不明白。”
“听起来更迷糊了。小桃姐,你们认识?”
“怎么说呢,认识,也不认识。”
院门里的声音远了,齐家福在地上翻滚着,好像什么都听不见。
血在流,一直在流。
青石街面上满是斑斑血迹。
咽喉,心脏,折断的骨头,血,血,血……
家喜的笑脸,家喜的眼泪,家喜的血,血,血……
他杀过多少人了?记不清也不想记得,那些只是任务和命令而已,就像自己某天也会变成别人的任务和命令。但这时候,冰封的记忆裂开了,血,血,血……
他伏在地上,皓月当空,街面如镜,照出他的脸,脸上是血,血,血……
他跳起来,看见身上的衣服,他记得衣服是怎么穿上的,他要撕下来,又看见自己的手,他记得这只手是怎么握刀割断家喜的咽喉的。
折掉这只手算了,折掉这条命算了,可家喜说,我不会原谅你,你得带着我这条命活下去。
那是诅咒,还是祝福?是请求,还是命令?
谁能带着别人的命活下去呢?他连自己怎么活都不知道。
“你自由了,这不是你梦寐以求的么?”一个声音在冷笑,“感觉如何?”
一点都不好。他想找到一个地方,一个人,一个声音,跪下去,听从命令,就像此前二十年所做的那样——那样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身不由己,心安理得地推卸责任,感激那个人,痛恨那个人,甚至反抗那个人。
原来除了自由,什么都可以忍受。
他找啊,找啊,找啊,只找到了自己的声音——“玩大了不许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