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说起来齐河武倒是做生意的一把好手,自从他来了,老施的铺子存货一扫而空。其实他也没多做什么,只是不厌其烦地在每块墨锭上都包了张澄心纸,工工整整写上:北柳巷口施家老墨坊青城专供。
这一年席道长发疯了,忽然拿着几根筷子到处给人算命,算命就算命吧,他满嘴胡话。
他给老聂算:“不得善终。”
他给老施算:“不得善终。”
他给齐河武算:“不得善终。”
他给兰兰算:“不得善终。”
总而言之不管给谁算,都是“不得善终”四个字,老聂一开始还不明白,托人打听了才知道就是“不得好死”的意思,要不是儿子们拉着,他就冲出去揍老疯子一顿了。
只有给囡囡算的时候,他才满脸惊喜:“徒儿!”
囡囡才不干呢,跟他学,要饭都要不到。
齐河武不是老实孩子,他三天有两天出门乱跑,偶尔还有一群人跟他回来,他们总是关在小屋里,群情沸腾慷慨激昂,时不时地能听见齐河武振臂高呼:难道我们长相城就出不了一个陆轻爵吗?
老聂劝老施当心点,老施说没事。
可终于还是出事了,听说齐河武带了一票人,去杨鼎图杨将军家大门口上书请愿,上了什么书,不知道,只知道杨将军暴怒。城戍司出来拿人的时候,一群人立刻作鸟兽散,只有齐河武还义正辞严地杵在那儿。一口气点出了二三十个名字,说人家误国。杨鼎图本来怒气冲冲,一看见他只有十六岁,也懒得搭理,直叫从宽发落。城戍司的就从宽发落了,把他枷号十日,脱衣涂墨,四处示众。
囡囡和兰兰偷偷去看过,见他一开始满脸红胀,羞愤欲死,一天天下去,长枷磨破了肩膀,压软了腰腿,压肿了手脚,他反而安安静静不发一言了。
回家之后,齐河武向老施道别,兰兰哭了,眼睛红红的。
老施说,“别急,不行就回来,还有你一张床的地方。”
齐河武去了上城,去了兰兰和囡囡没见过的大宅子。听老施和老聂闲谈,齐河武把头都磕肿了,才勉勉强强和齐家续上关系。那还多亏了御史台大学士裴苦九的推荐,说他确实有些文才。
齐河武改了名字,叫齐河鋈,这是上城流行的风气,十六家子弟总喜欢用些生僻字命名,显得自己有学问。
有了身份,齐河鋈总算有了摸到长相城真正大门的机会,裴苦九又帮了他一把,让他给一个年老编修誊写文书。
齐河鋈每隔十日,按例休假的时候,总会回来北柳巷一趟,买两块墨,再给兰兰和囡囡带些礼物——他知道规矩的,兰兰和囡囡要一模一样的东西,不然就不要。
囡囡九岁的时候,生活好像有点变化了。每天都有四面八方的人涌进城里,挤进中城的人,就把原先中城的人挤下来,而更多人挤在下城——下城一天比一天拥挤肮脏,偷抢拐骗的也越来越多。老聂的生意还好,老施的生意一落千丈——饭都吃不饱,谁买墨呢?
大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们把多年积蓄换成几块金子,深深地埋在桃树下。
有一天,囡囡在巷子口玩,忽然有几个人冲出来,捂着她的嘴就要跑,平时胆小温顺的兰兰冲过来,拼命咬着那个人的手,怎么打也不放——终于哥哥们冲出来了,那人跑了,两个女孩子抱头痛哭。
老聂说:“世道不太平了,姑娘家以后就别在外头玩了。”
他换了厚厚的门板铺面,从此以后,每晚和儿子们轮流守夜。
不久,囡囡的二哥也被征兵征走了,老聂也没什么话说,他这样的人家,出二丁,那是规矩。
齐河鋈又来了,他出了个奇怪的主意,劝老施把房子卖了,换成金子,住到老聂家里去。大家都觉得奇怪,只有囡囡拼命说好。
老聂笑她:“两家住这么近,兰兰不是跟住在自己家一样吗?”
囡囡摇头说,“过来买肉的人,拿的钱越来越奇怪了。”
老施决定相信齐河鋈,他总觉得,这孩子不寻常。
于是桃花树下,埋了第二次金子。
家里多了三个人,一下子就变得特别拥挤。兰兰和囡囡睡一床,被子还是一人一半。
囡囡十岁的时候,大哥回来了,拄着双拐,拖着一条残腿,另一条腿换成了一小包银角子。
银角子换成了大嫂。
屋里挤得没有转身的地方了。
大嫂总找茬跟兰兰娘拌嘴,兰兰娘受不了,跟老施商量搬出去,老施去跟老聂提,老聂第一次震天吼:“咱不是兄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