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很小,水也还没开,食物浸泡在雨水里,样子不算好看。齐家福喝了一口“热水”——有奶,有油,有盐,有肉的味道,雨水澄清过,不过还有重重的泥腥气和火油味,这是今天的早餐。
李劼也喝了一勺,围着锅的人都喝了一勺,看他们的神态,应该是处在半饥饿状态很久了。
“打起精神来!再打一仗!再打一仗我们的任务就结束了!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李劼拍着齐家福的肩膀,大声说,“河神会保佑我们!河神给我送了这个小伙子来,他杀了高战!河神给我们送了一袋食物,我们的风笛手正缺这个!河神还会给我们送来更多!”
围着火堆的人高兴地喊了一嗓子。
齐家福默默扮演了“河神的礼物”这一角色。
“来,小伙子,搭把手,去见我们的风笛手!”喝到铁锅快要见底,汤也变成真正的汤的时候,李劼拎起火油瓮的一边,把另一边留给齐家福。
他们拎起铁锅,往另一边走。
“你真的相信河神吗?”齐家福走着走着,脱口而出。
“你!在楚河谷人的地盘上!问我?楚河谷人的阿萨?”李劼笑而不答。
李劼走向的去处是个临时搭建的棚子,棚子很低,很矮,搭棚子的油布中间窝着很大的一汪水,似乎随时随地都会压塌这个地方。棚子里坐满了老头子,至少有五十个,他们看起来都差不多,头发苍白,满脸沟壑,枯瘦的胸膛下是一个浮肿的肚子,他们端坐在泥地里,像一只只铜铸的瘦蛤蟆,每个人都抱着一管风笛,那似乎是**。
李劼毕恭毕敬地把食物放在老人们中间:“这是这个小伙子带来的,是对你们的敬意。”
其中一个老人从锅里捞出一块泡软了的奶干,塞进嘴里,干枯的喉咙鼓起个大包,像蛇在吞食物,那口吞咽让他费了很大劲,闭上眼睛,等了一会儿,才打了个嗝,指示:“脱掉你的衣服,那在刺我们的人的眼,小伙子。”
齐家福穿得还是南营兵丁的衣服,撕扯得很烂,但依然是长袖。他脱掉上衣,扔开,他的身体结实而强壮,肌肉在年轻光滑的皮肤下滚动着,老人们很满意,点了点头。
“他是谁?”另一个问李劼,“托尔烈,他和你年轻时一样壮。”
“他是信使。”李劼对这些老人非常尊敬,“长相城里的生意人——要和我们合作。”
“不不不。”一个老人摇起头来,他身边的老人都摇起头来,“合作?我们不和商人合作,商人都是坏东西。他们用那些亮闪闪的小玩意儿换走我们的鱼,卖给我们酒,抢走我们的年轻人,他们的眼里只有货物,货物,和货物,商人都是坏东西,托尔烈,要记住,我们不合作。”
“是的,是的,我们不合作。”李劼点着头,又指了指齐家福,“那么这个小伙子……他是否可以当作我们的伙伴留下来?”
一些老人叫着“留下来”,另一些嘟哝着“不”,他们嘈杂了片刻,声音大的那一边占据了上风,“托尔烈,你是我们的阿萨,你要他留下来,他就留下来。”
“是的。”李劼合了合左右掌,带着齐家福离开。
“别奇怪,如果他们不同意,你就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在楚河谷,阿萨负责说是,风笛手负责说不。”说不的人老了,就喜欢什么都说不。可是没有办法,我们有年轻的战士,没有年轻的好风笛手,年轻人都更愿意拿起刀来。李劼精力充沛,在齐家福看来,他的精力过于充沛了,他在每一堆人群前停下来,拍拍他们的脊背,说几句鼓励的话,然后和他们一起大笑,笑声响彻云霄。
这可能是唯一驱散恐惧的方法,齐家福这样想着。他尽可能地少开口,多听,多看,以便做出更准确的判断。
他们停在一道壕沟前,壕沟又长又深,在沟底劳作的男男女女只能看见头顶,沟边还有一道花岗岩,挡住了从高处流过来的雨水和泥水。工事不算短,支架和铺垫都是现成的,很显然不是一个晚上能做出来的,尤其是昨天那样的夜晚,齐家福低头看了看——非常出色的战壕,沟底的男男女女正在埋进尖石、断矛、刀尖和箭镞……他们在制作一道陷阱。
“这是从哪儿来的?”
“你是长相城人,你应该知道。”
“司空之龙?”齐家福立刻明白。国战十年间,司空之龙曾经在长相城外扎驻连营,修建了一流的防御工事,它们实在太多了,拆都拆不完,所以重建长相城的时候,有一部分就直接用土掩盖起来,上面铺了草坪作为修饰。而昨天的山洪和雨水直接削薄了一层土壤,让它们露了出来,挖掉淤泥就可以使用。
“那真是个天才。”李劼称赞着。司空之龙的工事只留下了不到十分之一,看起来依然壮观,“工”字形防守石壕簇拥着“回”字形营盘,岩石与岩石之间有细细的排水沟,石壕外层还有一道米浆和胶泥混合的副墙,沟底用作支架的木头结结实实,一大半还没有腐朽。和这些工事比起来,城门外的护城河简直就是田沟。
“即使是那个天才也没有打下来长相城。”齐家福提醒。这陷阱或许有用,但离取胜差得太远。
“谁说我们要打下来长相城了?”李劼哈哈大笑,他拍了拍身边的土地,“坐下来,我们还有时间聊一聊。喂,你,去把我的风笛拿来。”
他面前的一道深沟里,一个小伙子泥猴似的蹿上来,向他们身后跑。
齐家福坐下来了,如果连李劼都不着急的话,他当然也不着急。回去的路和来的路一样艰辛又麻烦,至少,他得带点什么回去。
“如果你乐意和我聊聊,那真是再好不过了。”齐家福提出了最早困惑他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来?木兰州发生了什么?”
“这是少一事的问题,还是你的问题?”
“都是。我们在城里都很想知道这个——不知道的话,我们就不知道怎么合作。”
“你对我们和狼牙七纵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