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赤红冲天而起,在淡淡的雾里变成一片绯红。
“很美。”李劼问,“那是什么?”
“我的判断,地丁会不会和你们合作。”齐家福回答,“我想这个判断不用再和当家的商量,我自己就可以做。”
“我理解。”李劼伸出手,告别的意思。
齐家福摇摇头,没有伸手:“但我自己还有其他的问题。”
“哦?”
“我昨晚听过你们的风笛,但我不明白,用风笛怎么发布命令呢?军号是有明确的意思的,进攻,后退,突进,包围。可是风笛——”
李劼有些困惑:“小伙子?听了我们的秘密,就是我们的人。”
齐家福笑笑:“我可能做不了你们的人,但我想杀了贺佩瑜,这个理由不知道够不够。”
李劼看着他的眼睛:“私仇?”
齐家福眼前有许多脸庞滑过,他点点头:“私仇。”
李劼握着风笛,不动。
齐家福等他。
李劼再一次伸出手:“那么好吧,托尔烈。”
齐家福握住他的手,这一回他的手更有力:“阿萨。”
“风笛有七个音,加上最特别的一个是八个音,最高的那个我们先不谈,这七个主音从高,到低,是这样的……喏,从高,到底。”李劼依次吹出了七个音,如他所言,从高到低,“最高的这个音,是爱情。最低的这个音,是回家,每个旋律都要回到这里,每首灵歌也都要回到这里,不回到这里,我们就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齐家福不懂音律,但他很认真地在听,他知道风笛是楚河谷人的灵魂。
风笛吹响了,那是一串欢快的舞曲,夹着笨拙的节拍,像一个刚刚学会跳舞的小姑娘在人群里跳着,周围的大人们在善意地嘲笑。壕沟底部的人们都跟着旋律轻轻摇摆身体,并没有停下手里的活计。旋律高起来,更高,迷失在高音区,跳舞的姑娘在惊慌,接着一串低沉的曲调冲进了高音里,那是小伙子在寻找,漫长的寻找,终于他放弃了。李劼的手指在高音和低音之间跳着,小伙子和姑娘互相等待,直到衰老。
他停在那个哀伤的部分,重复,再重复,高音和低音一直没有交融过,它们彼此环绕,彼此寻觅,即便是最不通音律的人也期待它们走到一起。可是没有,高音消失了,低音在徘徊着,哭泣着,一次一次地跳起来,又一次一次地落下去。
那个叫做托尔烈的小伙子失去了他的莲朵。风笛这样诉说着,有一个人把它唱了出来,然后所有人一起把它唱了出来。
就在那个低音不再挣扎的时候,高音落了下来,缥缈,空灵,清澈,它们在一起,回到了那个“家”的方向。
“这是关于爱情的。”李劼放下风笛,完全没有悲伤,似乎真的只是在讲解风笛技巧。
“她很美。”齐家福略感欣慰,他知道最终莲朵见到了她的托尔烈。
“关于战斗在这个部分。”李劼再度举起风笛,“总的说起来,我们依靠的是调子,升调是进攻,降调是后退,低音是男人,高音是女人,连续的休止是阿萨的命令。具体的指令依靠的是节拍,复杂的命令需要五十个人的乐团才能发出来,比如说——”
他吹出了一声很短的调子,里面有三个连续的、强而有力的休止:“阿萨的命令。”
不远处,老人们所在的棚子里,回应出同样的调子,他们发出巨大的声响,那三个休止像三道闪电劈在音律里。
李劼接着吹了一串很长的调子,第三阶的音缓慢过渡到第四阶,然后在第四阶不做停留,跳到第六阶,之后就变得坚定,节拍变快,催促一般。
老人们再度重复了阿萨的命令——停止休息,准备战斗,女人们走出来。
壕沟里的女人们放下工具,爬出来了。齐家福看得见和看不见的角落,女人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向空旷地走去。她们有的年轻,有的年老,有的还没有恋爱过,有的已经是祖母了,她们闭着嘴,不说话,边走边整理着自己的长发,盘进布条,裹成一团。她们互相分发武器,交换拿得动的武器,很自然地在音律中调整自己的位置。她们开始时像许多道小溪,接着就变成汪洋,她们动作开始统一,步伐也变快——她们没有停顿,没有举着胳膊、挥着拳头的咆哮,只是安安静静的,径直走向长相城的方向。
“最高的音是死亡,进攻直到死亡。吹起来是这样的——”李劼再度把风笛凑近唇边。
……你知道,楚河谷就是这样的,有粮食,有鱼,有好东西的时候,就先给老人和病人,再给女人和孩子,健康的男人最后享用;但有了不幸,也是一样的,先扔掉老人和病人,然后是女人——但绝不扔掉孩子……李劼刚才温柔又和善的声音响在耳边。
齐家福伸手想要阻止,手停在半空。
李劼再度吹出了三个休止音符,风笛手们的合奏跟着响起来了,那是威严的、铁硬的、冰冷的,阿萨的命令——
把敌人引到这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