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一起转头——雪国公主杨雪谈!
杨雪谈一路小跑着,推开众人,伏在杨鼎图尸身的胸口上,一声抽噎,接着就痛哭起来。她哭得哀哀欲绝,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想及这位杨家最后的骨血从此再无亲人,众人都是心头一恸。
是了,部将属下想的都是报仇追凶,家人亲眷才会哀哀痛哭。
几个老将互相对望,眼里的意思都差不多——这个时候,公推杨雪谈为西营之主再名正言顺不过,她一个女孩儿家,当然不会插手西营事务,诸事还是要由众将商议着办,而她又是杨家唯一传人,由她做主,外人也不好涉入。但杨雪谈毕竟是个娇滴滴、病恹恹的姑娘,连话都说不囫囵,推她出来,实在太过勉强。
“雪谈妹妹节哀顺变。”贺佩瑜当然也知道这一节,他点头致意,“军营之中的事务,妹妹可能不明白。但是老柱国的身后事,雪谈妹子还要打起精神,主持应对。明日——”
齐清铮忍不住打断他:“你跟雪谈啰嗦些什么!你明明知道她身子不好!”
“清铮,你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雪谈妹子是与你定了亲,但毕竟还未完婚,如今依然是杨家的唯一传人,我有话不对她说,难道对你说?”贺佩瑜扫了一眼地上绳索和他脸上伤口:“更何况,老柱国人走了,军令还在,这里最不该站着说话的,恐怕就是你。”
眼看众人又要吵起来,杨雪谈拭泪,缓缓低头站起来,轻声开口:“多谢贺少将军关心,西营的事务我虽然不懂,但爷爷平时说的话、做的事我还是记得的。他老人家如今尸骨未寒,各位就不要在这里争吵了。”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连贺佩瑜和齐清铮都大惊失色,杨雪谈从小到大不擅长开口说话人人都知道,但杨鼎图这一死,她刚才那么一哭,反而侃侃而谈,再没有一丝懵懂糊涂的病态。
众将大喜,一起举刀喊道:“长女如子!请雪国公主代老将军主事!”
这声音一层层、一叠叠地传了出去,半个西营都是一样的欢喜叫声:
“上天开眼!杨家祖先保佑!雪国公主明白过来啦!”
“将军,雪国公主醒了!”
“雪国公主醒了!”
贺佩瑜先是惊讶,随即也是大喜:“雪谈妹妹既然醒过来了,那真是老将军在天有灵!”
杨雪谈低着头,还是怯怯的,等了许久,才再度开口:“我……我有许多事情,还要和诸位商量……贺少将军,你还是先请回吧。”
贺佩瑜点头:“好!那么西营明日是否出战?”
杨雪谈扫视众人眼光,略犹豫:“不出战。”
有人望着齐清铮迟疑:“那老将军的军令……”
杨雪谈抬眼,不解:“他……爷爷……什么军令?”
“老将军适才下令——齐清铮违令下山,泄露军机,擅动刀兵,罪在不赦。特令将他押入死牢,待战事平息,当众杖责一百,削去名籍,逐出长相城,流配各地,终生不得回城。”有人重复了杨鼎图的命令,等杨雪谈的定夺。
杨雪谈看了看齐清铮,双手绞在一起,脸上一阵惨白。偌大的空庭里,挤满了数百的将领,人人都不开口,屏着呼吸——杨雪谈的这道命令非同小可,她若是遵从了杨鼎图的遗令,就是自认杨家之女,若是下令放了齐清铮,就是自认齐家之媳。
杨雪谈望了望齐清铮:“你……你有什么话说……你是齐家的人呢,还是西营的人呢?”
齐清铮低头:“我有言在先,既来营中,便不是齐相之子,而是老将军麾下之卒。”
杨雪谈的等待很短,也很漫长,她看得见西营诸将眼睛里的期待,也隐隐约约知道,自己做的决定,将关系到自己一生的命运。她深深呼吸,用力闭了闭眼睛,又睁开:“我虽然是个女孩儿家,但也知道,西营是长相城百姓的西营……对不起啦,就……按照爷爷的吩咐办。”
这样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众人大为惊讶的。齐清铮一阵头晕目眩,同样的军令,从这个魂牵梦绕、精灵一样的女孩子嘴里说出来,令他觉得两个人遥远到陌生。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两名卫兵按住了他的肩膀。
“齐公子,雪国公主的决定是对的。军令不可朝出夕改,否则军心动**,人人以为西营是齐家私蓄。”两个跟随杨鼎图最久的副将走过来,挥手赶开士兵,恭恭敬敬地从泥水里捡起绳索,“齐相爷送你来,就知道军法如山,回头我们必定禀明他老人家……”
“不必说了,相府与西营之间的公务通达,不该我问。”齐清铮望着杨雪谈,背过双手,任由绑缚,“你能醒过来,我真是高兴得很……真的……我本来还想替老将军照顾你……呵……这么快你就不用我照顾了……喂,你这一醒,你还记得我,是吧?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问你,你是不是有一只小白狗,跑丢了,你说是啊,好伤心的……我一直都想找机会好好跟你说说话,我还以为以后有的是机会……”
“诶,还没到生离死别的时候,不用急着花这种心思。”贺佩瑜踱到他身后,拽着绳头帮忙拉了拉,“小惩大诫而已,有齐相爷在,你就算犯下天大过错,谁还敢真杀了你不成?”
“贺佩瑜,你少在这里趾高气昂。”齐清铮当即回敬,“我是寸功未立,戴罪回营,难道你就有军功了?你哪儿来的威风?同样是出城,我至少还保了命回来,你的狼牙七纵呢?嘿嘿,我是被山洪冲下来的,高战可是深一脚浅一脚自己摸过去的,牛皮吹上天去,什么三长两短不留战俘,也不知是自己不留,还是叫人家别留了,省得麻烦。”
贺佩瑜拽着他喉头绳索一勒:“还敢嘴硬!”
杨雪谈又开口:“贺少将军,我说了请回。”
杨雪谈一开口,众将一起向前:“贺少将军,西营还要治丧,不便留客,请吧。”
“好说。”贺佩瑜松了手,扬长而出:“雪国公主节哀顺变,就等我明日带了人头,再来祭奠老柱国吧!”
大雨还在倾盆,西营之中号角齐鸣,这注定是一个不眠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