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岛屿沸腾起来——
“一句话说错了就要人家的命?那咱们以后还真没活路了,贱奴还就是贱奴!”
“你说什么?不想在这儿待滚过江去!随便你去哪边,看看谁给你半个州的封赏!”
“要滚的是你们!”
拉的拉,扯的扯,抄家伙的抄家伙,打架的就要出手,劝架的手足无措。凌子冲和宁胡天站在一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从那些个污言秽语里面听明白了怎么一回事儿——国战之后论功行赏,这群江湖客什么都不要,就要一片没人管的土地,自由自在过日子。齐相当然应允,可是十六家全体反对,这群人里面有不少的逃奴,以及赎身的奴隶,既往不咎也就算了,封地这种事情……封到哪儿,附近的贵族都不愿意,即使是齐家的族人也不同意。无可奈何之下,齐相只好把这片三不管的岛屿赏给他们,并保证会拨人拨钱帮他们整治出一方乐土。
饶是如此,距离最近的南凉州牧廉长平还闷闷不乐了很久。
这些人之中的绝大多数对无端沉屿都没什么好印象,来了之后更慢慢了解到,此地地形险恶,极难整饬,最要命的是,每年只有秋冬两季的四五个月才浮出水面。本来江湖客也不是什么遵守国家法纪的好人,平时也躲躲藏藏的,大家见面只论门派不问出身,可是这一旦有了出头的机会,得而复失,感觉就不那么好了。
奴隶出身的不住嘴地痛骂这些贵族忘恩负义,新贵和平民出身的本来强忍着,忍多了,反而觉得被这些“自己人”拖累,于是也有了口舌之争。
千不该万不该的,有个多嘴多舌的脱口而出“贱奴”二字。这本来就是大多数逃奴的搥心之痛,他们九死一生地要的就是一点自由,于是哪里管什么自己人不自己人?立刻就有了血光之灾。
谁都不稀罕这个破岛,可是谁都不愿意灰溜溜地走人,把“破岛”拱手相让。
争吵和仇恨渐渐汇聚成了一涡漩流,在场众人越闹越凶,“哗啦啦”地就分出几拨人来。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推着宁胡天和凌子冲往外退——背后就是山壁,要么加入战团,选择一方,要么走人。一小半不肯自相残杀的,都这么退出圈外,他们都猜到了一点什么,没有人明言。
地上还躺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陆展眉,离开青城只有两天,他已经消瘦了一圈,眉骨和颧骨高高突起,昔日青天朗日一样的眼睛变得像是两口深潭,眨一眨眼睛,眼角就渗出水来。陆展眉手撑在地上,尽力地想要坐直身子,粗糙的沙砾磨得手掌渗出血来,脱落的长发黏在湿淋淋的衣服上手上,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凋败下去。
“怎么办?”宁胡天问凌子冲,凌子冲只能报以摇头。
“展眉你怎么看?”宁胡天不假思索脱口而出,问完之后他就后悔了。这些年来,遇到非常棘手、需要动脑筋的问题,他们都会问地上这个人——快出主意呀,你姓陆哎。
但是陆展眉开口了:“你们真的要听我怎么看?”
凌子冲和宁胡天左右一瞟,蹲在他身边,陆展眉用这种口气说话的时候,通常是看出了一些关键的东西。
“有些人就是要让他们打起来,不过他们打得太早了”,陆展眉盯着人群,“这个岛是不是他们的,陆家还没说话呢。”
宁胡天脸色一沉:“你这叫什么话!”他明知道这时候语气不该过于粗暴,但是涉及到大是大非,那是丝毫不能马虎的,他正色说,“江东自立,我们也就认了,这木兰江上的一土一地,难道说东相国还要染指?”
陆展眉的笑容有点儿发苦:“胡天,我知道你的想法。不过无端沉屿确实是还没有议定的所在。贵国的诸位大人是怎么考虑的,我不便揣度,可是,陆家人会怎么想,我还是清楚的。没人上这个岛,那它就是一片不祥多难的沉屿;一旦有人捷足先登,陆家势必寸土不让。”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四周的火堆的灰烬,匆匆搭建的简单棚舍,缓缓开口:“按照江防总督调度的速度,快则今晚,最慢也不会超过三天,东相必定发兵。若是你们已经自己解决了问题,那我大……陆丹青他高兴还来不及。”
岛上人多,宁凌二人蹲下旁听,几个靠得近的也顺便耳听八方,陆展眉这么又轻又慢地说下来,已经完全吸引了旁边人的注意。
“你说什么?陆家要发兵?”一个急躁性子的大叫起来,人群一层一层地安静——安静也像传染一样蔓延开来,目光渐渐凝聚到了陆展眉脸上。
“是。”陆展眉点头。
“陆家阴险,天下皆知,他们要是敢来,就让他们回不去!你!你还说什么——不便揣度?你倒是揣度给我听听——”一只手揪着陆展眉的衣领往上拉,凌子冲连忙去拦,陆展眉的身子被提起来一半,又重重摔在地上。凌子冲伸开胳膊护着陆展眉,回头叫:“展眉不要多嘴!”
陆展眉扶着石壁,歪歪斜斜硬是坐直了,他单手推开凌子冲的庇佑,扬眉,下巴一抬:“你既然要问,那我就直说了,贵国的丞相也好,别的大人也罢,根本就是在借刀杀人,行的是一石二鸟之计。至于说贵国的列位大人究竟是要借各位的刀破一破江东防卫,还是要借陆家的刀除了眼中钉肉中刺……呵,这个我就不知道了。”
不少人正是这样猜的,可是谁也没说,陆展眉这么一开口,顿时就有十几个人围上来,凌子冲和宁胡天拦也拦不住。其中一个抓了陆展眉的头发,往石头上一撞:“你妖言惑众!你是陆展眉,陆家人说的话,哪一句能听?我们卫国死忠……就算是……就算是廉长平容不得我们,齐相爷也不会不管的!”
陆展眉冷笑一声:“哈!抱歉抱歉,是我错了,那么各位请便,继续打,我接着看热闹。”
适才那个持枪挑火的杜虎行分开众人,逼了过来:“阁下是陆七郎?”
陆展眉一怔——摘名除姓,他竟然不知道怎么回答。凌子冲要代为开口,他摆摆手,尽可能地神色自若:“我之前确实叫做陆展眉,和这里的不少朋友也是旧识了。”
杜虎行疑虑不轻,长枪直指他的咽喉,眼里放着凶光:“要说起什么断子绝孙阴谋诡计,敝国几位大人恐怕不是你们家的对手。陆七爷,你来此有何贵干哪?”
不等陆展眉回话,宁胡天已经怒了,他一把抓住枪尖,向左一拗:“展眉他说得要是不对,屁事没有;他要是猜对了,正好让我们早作准备。陆展眉在长相城里头和我们并肩血战的时候,可没有人这么问过他有何贵干!杜虎行,陆展眉被他那个狼心狗肺的大哥逐出家门了,是我们哥儿俩拼死拼活救他出来的!”
他吼得慷慨激昂,在情在理,再加上陆展眉这副尊荣足以佐证,杜虎行的枪垂下来了——相信也好不信也好,陆展眉所说的话,正是让两边停手罢斗的唯一理由。
“你……被逐出陆家,这是什么意思?”另一个人上下打量着,“这倒是听来有趣,莫不是苦肉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