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不劳各位费心了。”陆展眉回头看了看江面——其实石壁之外,只有一道白线。他深吸口气:“总而言之,东相江防不久便到,你们是战,是守,还是自己先打完再说,都是你们的事情。”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陆展眉笑了,少爷脾气不改:“我高兴。”
这个理由烂到家了,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如果真的强敌将至,就凭他们这些乌合之众,怎么能够和训练有素的兵船抗衡?
宁胡天急得满头是汗,拽着他的手一扯——他的肌肉和血脉都在慢慢干枯,皮肤变得松弛,牙缝和指甲都在流血。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毒药,一个清俊秀朗的年轻人,就这么眼睁睁地变成一具骷髅。他还在呼吸,可是已经变得粘腻,滞涩,而且缓慢,他慢慢转过头颈,看着凌子冲——空洞洞的眼神像旧宅子一样令人生畏。
他抬起手,轻点自己的心脏,“子冲,帮个忙。”
凌子冲长吁一口气,看向宁胡天,像个咨询。他放弃了,这不是他们可以对付的毒药。
宁胡天点点头,握紧了戈柄,“你来……还是我来?”
凌子冲咬咬牙,“我来。”他从腰间解下索刀,拈起其中的一柄,笔直地提起,对准了陆展眉的胸口,挫牙,转脸,然后一刀稳稳地按了下去。
陆展眉痛得浑身一阵乱颤——刀锋刺在心脏上,但是滑开了,那颗心……好像根本就不是血肉凝聚,坚硬得像块石头。陆展眉“啊”一声惨叫出来,脱口就骂:“你是猪啊,杀人都不会?”
“这这这……这是什么怪东西?”凌子冲不敢置信,拔刀出来看看,刀尖居然有一点点卷刃。他伸手捏了捏陆展眉的喉咙,确定此处甚好,挤出一个笑脸,“展眉,你忍忍啊,这次保证一下子了账。”
“等等——”人群里,一个一直在旁观的老者夺路而出,他冲到陆展眉身边,劈手抢过凌子冲的刀刃,轻轻刺了刺陆展眉的心口,然后从上到下,把他的皮肉关节细细地拈了一遍,才带了一点兴奋说,“凌子冲,这是谁下的药?”
凌子冲据实以告:“陆丞相,陆丹青。”
“天才,真是天才,这是……这是铁石心啊。”那老者搓着手,“老朽等了二十年了,陆家真是名不虚传,居然真的能炼出这种用于心魂的金铁。你们有所不知,你们有所不知……这是用地下无情之金行于血脉,渐渐聚拢在心魄之间,渐次运转……就如同沙砾行于江水,凝聚在这沉屿周围一样。”
他一边说还一边比划,陆展眉忍不住打断他:“先生既然知道铁石心,请问何解?”
凌子冲和宁胡天也都满怀期望地看着他,等着他连分析比划之后,说出点解救的办法,老者摇头一声长叹:“外人……无解。”
他们哥儿俩很有点想揍他,无解你乐什么啊,高兴得要命。早些年江湖一家亲,一见面互相都认识,现在世道不好,也分不清谁是谁了,看这位老大爷应该是个医道圣手,凌子冲强忍着抽他的欲望:“先生,既然无解,您就闪闪吧。”
老者却郑重其事地摇头:“陆公子……”
陆展眉不听这三个字还好,一听这三个字,咬牙切齿道:“你才姓陆,你们全家都姓陆!”
“老朽全家乃是姓王的。”老者也不生气,微微含笑,郑重地向陆展眉介绍自己身份:“王翳桑。”
这个名字,足够响亮了,王翳桑是本代最著名的游方郎中,自诩“嫌贫爱富贪生怕死”:他救人一命,定会索取一样稀奇的宝物;若是看中了别人的什么宝物,也一定会倾其所有,非到手不可。他一双眼睛就离不开陆展眉心口,“七公子,你有所不知,这铁石心可是世间一味至宝——用来铸剑,可成绝世利器;用来治印,足以催动法阵;用来入药,少说也可以增寿一纪……呵呵,呵呵,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你不用再说了,我不答允。”陆展眉回答得干净利落。别说是他了,边上众人听起来也都不是个滋味——这年头大夫们都怎么了?人还没死呢,不说医者父母心,颠儿颠儿跑来抢遗体了。
“展眉贤弟,你听我道来。此物于你无用,于天下却是有大用。”老者笑容恳切,“将心比心哪,遭此横祸那是谁都不愿意的,不过大丈夫死则死矣,若是能以无用之躯,做有为之举,岂不是大善?”
“好一个于天下有大用……不管是什么阴险卑鄙的举措,沾上苍生两个字,都变成光明磊落,是么,先生?”陆展眉一拧眉,“你们挖了我这颗心去,真是要悬壶济世的?”
“自然自然。”王翳桑见多了这种人之将死,其言也不靠谱的时刻,语气里全是敷衍。
“那好,你动手吧。”陆展眉挥挥手,让凌子冲让开些。
“好极!不过等一等……等一等。”王翳桑搓着手,“万一东相人真的马上就到,这可不好,麻烦啊麻烦,这样,展眉贤弟,你先撑一撑,不要乱动,我马上过来!”
凌子冲僵直地站着不动,一个是怂人放狠话,一个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这一来二去的,怎么就成交了?他决定直接问:“展眉,铁石心到底是什么?”
陆展眉沉默了片刻:“你很快就会知道了。”
这时候原本剑拔弩张的人群已经分成了几拨,大多数围着篝火讨论迎敌的战策,一小群围过来旁观陆展眉,怨气极重的还在挥拳叫嚷,心思灵活的围着岛查看水路风向……今天天变得特别快,风推着浓云向江心聚拢,湿漉漉的潮气挟裹着一层层寒意,浸透秋衣。数不清的江鸟翻飞上下,或许是恼恨这些占据了它们家园的陌生人,“欧欧啾啾”,长长短短,厉声如诅咒。
“展眉,你真的要……”宁胡天坐在陆展眉身边,有些不忍,又无奈,“是我们兄弟没用,本来指望小姑岛上总有人能救你一命的。妈的,早知今日,你就不该回去!说这些也没意思,哎,有什么心愿没有?我们哥儿俩看看,能不能帮你做到。”
“没有。”陆展眉答得干脆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