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案到此,袁子才开始断案。“六月生子而存活者,自古有之。”接着引经据典,指着公案上的一大堆书,叫值堂的刑案查办,翻到那一页,念那一段,念完了他又说,“不但自古有之,现在亦有。本县就是!”
此言一出,堂下像炸了马蜂窝似的,一片“嗡嗡”之声,但很快地就自动停了下来了。加以一声“惊堂木”,顿时静如空堂。
“你来!”袁子才将身边在装旱烟的听差唤到公案前面,从容吩咐,“把受了屈的被告母女,送到上房里,让她们自己去问一问老太太。”
一听“受了屈的被告母女”这句话,作为原告的新郎的父亲心里不免嘀咕:这场官司输定了!妇女的名节如同性命,说人家未嫁以前便有身孕,而又指不出蓝田种玉的主名,非诬告为何?不说别的,只判个当众向亲家赔罪,这个面子便丢不起。
哪知道袁子才却不是这么办。他只是开导,说六月生子是早产,夭折的居大多数,幸而存活者,都只为祖上积德,本身良善,天为之留嗣。不但不是责备,暗中还是一番恭维。
这时后堂传出话来了,说“老太太已经拿当初六个月生了大老爷的情形,跟新娘子讲过了,还教了新娘子好些喂孩子该当小心的地方”,不独如此,“老太太很喜欢新娘子,收了她做干女儿了”。
这一来,“县大老爷”跟男女双方结成了干亲家。袁子才犹如“嫁妹”,拿“召试博学鸿词”“乾隆己未科二甲第五名进士出身”“钦点翰林院庶吉士”“溧阳县正堂”四块高脚牌,鼓乐前导,用自己的大轿将新娘子送回夫家。
可想而知,男女双方无不心满意足。新郎的父亲尤其感激,身份、地位、面子所关,这场官司不能不打,而这场官司又实在不能打,因为输虽输不掉、赢也赢不到,必然拖成一个固结不解的僵局。缠讼的结果,对方的女儿至多不嫁,而自己的独子可也不能再娶。万一将来遇到一个偏袒女方的县官,把案子整个翻了过来,断合不断离,那时再娶的儿媳妇变成“妾身不分明”,不又惹来另一场官司?
不想袁子才真有旋乾转坤的手段,能将这一窝囊万分、无法收场的僵局,寻出一个面子十足、皆大欢喜的结果,他不仅感激,而且由衷佩服。那一笔格外加丰的重礼,据说就是袁子才经营随园的买山之资。
“这就是术!你是最仰慕东坡的,他不有两句诗:‘读书万卷不读律,致君尧舜知何术?’术,大足以致君尧舜,小亦足以致身富贵。不过术须学以济,不学不足以言术。”印湖指着堆在桌上的《云林寺志》《天童寺志》《灵岩寺志》等等说道,“你仔细去看看,恽南田那时候的那些个呼风唤雨的大和尚,谁不是饱学之士?只说救恽南田的具德老和尚好了,机思迅利,辩才无碍。倘非饱学,何足以语此?”
于是张大千细看具德老和尚的“行状”“塔表”,还有一篇吴梅村写的《塔铭》,越看越入迷,越看越向往。逃禅的苦闷,从与印湖一起盘桓后,本已渐次消解。此时更是胸怀大畅,自觉生机蓬勃,前程无限。因为他终于找到“自己”了——在张大千看,具德才是他的一个榜样。
具德法名弘礼,俗家姓张,绍兴人,而生长在杭州,出家于普陀。他生性好学,读佛经发生疑义,求教于本师,禅师起初还可以为他解惑,到得他的功夫一深,无可为教,只好劝他改投他处。这样辗转求师,最后投在常熟三峰寺汉月禅师座下。挑水、打柴,一切苦务力作,他从来不辞劳累,但仍旧不废参禅,更不肯轻抛经书。几年下来,他练得极好的口才,号称“铁嘴”。
“铁嘴”这个外号,不独赞他词锋犀利,而且亦形容他不肯让人,连他的本师都不让。有一天师徒二人居然斗气了,汉月将具德唤入方丈,一连数百问,具德针锋相对,随问随答,唇枪舌剑,疾如风雨。窗外门外,屏声息气的衲子,无不目瞪口呆。
照道理说,汉月有这样的“嫡子”,应该得意,但他名心作祟,始终铁青了脸,不以为具德通过了考验。具德心亦不服,退出来跟人说道:“七祖以来,哪里有这种问法?”禅宗以达摩为初祖,传至六祖慧能,下分临济、曹洞两宗,并称七祖。具德的意思是,自有临济宗以来,无此考问弟子的制度——他在临济宗是第三十二代。
这话传到汉月耳中,汉月又动了无名火,命侍者擂鼓聚众,升座诘辩,如是者一而再、再而三,具德存身不住,只得求去。有的人说,这是汉月的一番苦心,逼得具德自己去闯天下。
不过,具德虽离三峰,未忘师恩,常常去看汉月。最后,汉月终于授以衣钵,并念了一首偈子赐具德:“住山养得机缘熟,多觅真真铁骨禅。莫负老僧珍重付,痛除魔外作真传。”原来汉月弘扬佛法,重在积极进取,所以经他陶冶出来的十四得法弟子,皆颇有作为。具德的师弟、号继起的弘储,住持苏州灵岩寺,声光之盛,亦不下于具德,这是明朝末年的事。
及至清兵入关,南明覆灭,凭空出现了无数新贵,由于杀戮过重,他们多向佛门忏宿业。而大乱初平,民间人心虚脱,亦视清净佛门为休养托命之地,因而江南寺院,香火之盛,前所未有。具德的说法(讲解佛法)是有名的,因而到处受人延请。顺治初年扬州天宁寺请具德说法,四方衲子闻风而至者五千人,具德念了一首偈:“五千衲子下扬州,百亿琼花笑点头。七尺乌藤行活计,凭何面目得风流?”踌躇满志之情,溢于言表。而自这首偈子流布大江南北,具德声名更如日中天,具德的弟子戒显作《本师行状》说:“辙环一转,所至万人挤涌,挥汗成雨,至洗浴水一时呷尽。”魔力竟大到如此!
那时流寇初灭,天下粗定,古刹名蓝,荒废者多,但只要请来具德说法传戒,自有善男信女,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来做重兴的功德。不过具德自己的大愿心,却在“南朝四百八十寺”居首的灵隐寺。
灵隐开山于东晋咸和三年,开山之祖是佛门尊称为“理公”的慧理大师,他亦来自天竺——印度,但入中土之时,早于禅宗初祖达摩三百年。自理公至明朝万历年间,灵隐寺的住持,共历一百三十余代。明朝最后一次大修灵隐寺,亦是万历那年。历时周甲[6],复又改朝换代,到得清军下江南时,灵隐寺已残破得很不成样子了。
顺治六年,灵隐寺的僧众奉迎具德来住持。他一到便立誓要复兴理公的道场,亲自领头收拾瓦砾,清除宿莽,然后募化重建。灵隐寺焕然一新,只有大殿未修,而在顺治十五年忽然祝融为灾,数年心血,竟尔付之一炬。
哪知道这一把火,烧出了具德更伟的宏愿。同时也是因缘凑泊,顺治皇帝崇奉佛法,具德的两个师叔——木陈和玉林——先后被迎入禁中,开堂说法。顺治且奉玉林为师,法名“行痴”,算起来与具德是“堂房师兄弟”。上有好者,下必甚焉,具德虽不必以此为号召,而达官贵人自然会受皇帝的影响,乐予助具德实现宏愿,将一座灵隐寺彻头彻尾重新修建。顺治十八年七月,十三丈高的大雄宝殿和天王殿,同时上梁。当时的盛况,据寺志中记载:“远近缁素,舍工者、施财者、助壶浆者、掷簪珥者,邪许号踊,倾动乡城,百戏攒贺,昼夜腾踏。飞来峰外市肆,杯酒盂饭,踊贵百倍,众自古迄今,无此盛举。”
那时的恽南田呢?他早已还俗,而且画山水让王石谷出一头地,以没骨花卉负盛名,且题语、书法兼工,世称三绝。但“烟云不改旧时贫”“独采苹花待故人”,他心境的凄凉寂寞,可想而知。
“他不是具德老和尚的弟子。”张大千想,“我才是!”
[1] 北宋大相国寺僧人惠明善烹猪肉,时人呼其禅房为“烧猪院”。
[2] 北宋著名词人柳永,原名三变。
[3] 明末清初著名的书画家恽格,号南田,常州画派的开山祖师,后成为清六家之一。
[4] 即清代袁枚的《子不语》。
[5] 指明清进士以翰林外放知县。
[6] 指满六十年。干支纪年一甲子为六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