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精鉴千年第一人
说张大千的画“五百年来第一人”,犹待时间的考验,至少需要有专家对他的作品作一有系统的研究,提出何以为“五百年来第一人”的论据,并经过一段时间,以待世人的认同之后,方能成立。但谈到国画的鉴赏,他自诩在五百年中不作第二人想,而事实上,说他已超越米元章、赵孟頫、文氏父子、王弇州、董思白、项墨林、毛子晋、梁蕉林、高江村,以及近代任何以精鉴知名者,直谓之前无古人,亦非过誉。
此非无因而至,正如他自己所说的“七分人事三分天”。先天所赋过人的记忆及分析方面的能力,只是一个基本条件,后天的机缘及关于书画方面的学养,方是能诣最高境界的梯阶。这可以分三个层次来了解张大千。
首先是见。眼界宽,见得多,外行亦可变成半内行,不过这是一个起码条件。见得多不一定能善于鉴别,而善于鉴别者,非见得多不可。谈到这一层,近代人的眼福,远过于前人。张大千交友甚广,海内藏家,几无不识;有名的画商,恐亦只有对他无所保留,所以他的眼界之宽,又过于侪辈。
其次是识。识得真假是鉴别,识得好坏是鉴赏。识得真中假、假中真,以及何以为好、何以为坏,言之成理以外,还能就作品本身定所作的年代,那才是精鉴。画假款真不妨谓之真中假;大件改成小幅,虽无款而确为真迹的一部分,自是假中真。凡此识力,虽非一般鉴赏家所能有,但亦并非张大千所独擅。
最后是知。这才是张大千在鉴赏界的上天梯。这个“知”字包括的范围极广,古代各家的师承、渊源、交游、风格的形成与变化之由来及评价,烂熟于胸,然后可以作出精当不移的分析及结论。像这样的功夫,也还有人能到,而在鉴真以外,对于造假的知识之丰富戛戛独造者,只有一个张大千。
这样的说法,似乎有点皮里阳秋,其实,我不是这个意思。不知假,焉知真?一幅画只是正面具备了真的条件,是不够的,必须还要从反面去研究有没有乱真的可能。这当然不是指画面而言,而是从画的本身以外另觅鉴别的途径。
这个途径就是时间。时间是无情的,因此,鉴别古画,撇开画的本身不论,有两个方法可资为依据:一是当时有无此种画材,最重要的是纸;二是这幅画所显示的迹象,是否已经历过若干年代。纵然如此,仍可造假。纸求旧纸,画上的年代,则可“做旧”。倘若对历代各纸的知识以及裱工作伪的技巧了如指掌,方有资格对人人皆信其为真迹的一幅古画提出可能为假的疑问。
张大千初度北游,对于鉴别的“见、识、知”三个层面,都有很大的收获。琉璃厂的卖画,分为古人、时贤两种。买古画需请教古玩铺,求时贤的画,则在南纸店有“笔单”可资问津,两者绝不相混。
照古玩铺的说法,古画十张有十一张靠不住。十张就是十张,何来十一张?大件改小,多出一张,不就是十一?而且古画只要是名家,无不有假,此风自古已然。明朝崇祯年间,上海收藏家张泰阶集所选古来假画二百轴,详细著录,他的画斋名为“宝绘楼”,这部书就叫《宝绘录》,共二十卷。此书自六朝至元明,无家不备,阎立本、吴道子、王维、李思训仅在第六七卷中才有名字。这部书,张大千当然看过。
还有部书,叫作《装潢志》,专谈装裱字画书籍的款式技巧,这也是鉴别之“知”中的必修科。张大千曾有两名养在家的裱工,可知他对此道的重视。
裱工以“苏裱”为尚,但三吴好手往时多集中在北平。琉璃厂关于裱工的轶事甚多,清初朝廷需用裱工,命苏州特送四人,至内务府报到后,发下细腰葫芦一枚,要在葫芦中裱一层里子。其中一人沉思久久,将葫芦蒂切开,塞入名为“瓷碗锋”的碎瓷盘,关照同伴轮流摇动。碎屑不断散出,倒出瓷碗锋,以指扣声,知道里面已极光洁,初步工作,告一段落。
然后他用白棉纸清水浸一夜,使其化成纸浆,调匀了灌入,随即倾去,等干了再灌,如是数次,方始进呈。剖开葫芦,里面有一个白纸“胎”——考验及格了。
“裱褙十三科”所料理的都是一张纸,所以学装潢,先须识纸,不是识“时贤”习用之纸,而是识古人所用之纸。历代皆有可传百世的名纸,张大千在上海、杭州、四川也稍微见识过,但一直到北游以后,方得大开眼界。
燕京五朝故都,又出过金章宗[1]、明宣宗[2]、清高宗[3]这些风雅好古的帝王,文物荟萃,历时千百年的名纸能保存下来,原是不算太稀罕的一件事。但如无琉璃厂古玩铺、裱画店、南纸店师徒口传耳授的关于鉴别名纸的知识,恐怕遇到李后主的“澄心堂纸”、陶縠的“鄱阳白”,亦会失之交臂。
张大千自识古纸,鉴赏更称巨眼,譬如一幅无款的山水,看布局、笔法、墨法,处处如黄鹤山樵,但此外并无确证,如能从纸上去研究,识得是一张出于宋朝、号称“尚方不及”的“张永自造纸”,即是一个极有力的佐证。相反,如果是一张“董巨”的山水,则可确定为伪作,因为董源、巨然生于五代,还没有“张永自造纸”。不过伪作的年代也很久了,非明即元,甚至是宋朝。
当然用“张永自造纸”假造黄鹤山樵的山水,亦是很可能的,问题就在:第一,画的本身,能不能乱真,这要看画的人的本事;第二,笔墨的陈旧,够不够年代,这就要看裱工的本事了。有时后者甚至比前者更重要。画能不能乱真,如无真迹比对印证,根本无从分辨,然则纸为有来历的古纸,画面又是表里皆旧,“确”为食人间数百年烟火的迹象,试问,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它非真迹?
从清朝一直到北洋政府终了,海内装潢高手都集中在北平,而以乾嘉年间为极盛。当时的四大名匠都是苏州人,秦长年、徐名扬、张子元、戴汇昌,姓名藉藉于士大夫之口。张子元更是神乎其技,他伪造元朝高克恭的《春云晓霭图》是个有名的故事,而关键是买到了一张“侧理纸”。
侧理纸原名陟厘纸,一名水苔纸,据说是用海藻所造,为中国最古老的一种纸,年代至少在唐朝以前。乾隆年间,扬州一个盐商不知从何处发现了一批侧理纸,重价购来进贡,内库亦存有一张,是康熙年间所得,高宗取来与所贡之纸比对,完全相同,还特为题了一首诗。
这侧理纸亦有少数流传市面,其时张子元还在苏州,花五两银子买得半张,预备用来造假画。
造假画首先要考虑的是,造一幅什么人的假画。有几个需注意的要点是:第一,名气要大,不大卖不出好价钱;第二,不用引起过争议,或者艺林习知、曾经多人评鉴过的作品,免得横生枝节,惹出纠纷,最好是只见于名家著录,却无人见过真迹的“蓝本”;第三,当然也要顾虑到纸的年代,以及临仿者的路数,与原作者是否相似,功夫到不到家。张子元研究了这三点,决定假造高克恭的《春云晓霭图》。
高克恭别号房山,山西大同人,元朝初年官至刑部尚书,善画山水墨竹。他的这幅《春云晓霭图》,原为高江村所收藏,在他所著的《江村销夏录》中曾有记载。此图后来归于苏州王氏,前几年交张子元重裱。张子元还保留着一条裁下来的高江村的题签,也正好派上用场。
于是他找到一个造假画的高手,名叫翟大坤,字云屏,因为耳聋之故,别号“无闻子”。他是嘉兴人,寄居苏州,山水画得极好,而造假画的润格不贵,跟侧理纸价一样。张子元将那半张侧理纸复又一开为二,花十两银子请翟大坤临两本《春云晓霭图》。摹假款假印的另有其人,名叫郑寅桥,他按照《销夏录》所载,一一摹仿完工,最后才由张子元自己动手来“做旧”。
方法是将画用清水浸透,贴在漆几上,干了再浸再贴,一天要贴二三十次。如是三个月用白芨煎水喷在画上,这时墨痕已入肌里,墨色虽淡,却仿佛仍可以看到当时的光润,显示出墨色之淡由于历时既久使然。至此,将高江村的题签嵌入画幅上方,全绫[4]控裱,配上一个好木盒,大功告成。
这幅画卖给了毕秋帆的弟弟毕涧飞,得价白银八百两。于是张子元再装第二幅,专程到南昌去求售,因为江西巡抚陈淮是个大藏家。
这陈淮字望之,靠毕秋帆提携起家。他的外号叫“陈老虎”,不独因为居官贪酷,对亲友亦以霸道出名。相传毕涧飞有一个王右丞[5]的《江山雪霁卷》,董思白曾称之为“海内墨皇”。唐画绢本居多,此卷长六尺,绢明如纸,墨起青光,画笔工细,但只有轮廓,并不皴染,微露到画的形迹而已。北宋以后,即无此画法。此画题跋不多,文衡山引首,后面只有董思白、冯开之、朱元价之跋。毕涧飞以一千三百两银子购得此卷,轻易不示人。毕秋帆曾希望老弟割爱,毕涧飞亦始终不肯放手。
可是,这个胞兄索而不得的手卷,最后竟慨然归外人所得。此人名叫吴绍浣,字杜村,籍隶徽州而侨寓扬州府仪征县,家世是盐商,本人却是翰林出身。他几次专程去拜访毕涧飞,为的是要看王右丞的《江山雪霁图》。吴绍浣展卷嗟叹,赏玩经日。毕涧飞颇为感动,认为吴绍浣之爱慕这个手卷,并不是震于“诗中有画、画中有诗”的王维的名气,纯然是觉得画好。《江山雪霁图》能归于此人,才真是物得其主。
这在吴绍浣是“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有喜出望外之感。毕涧飞买这个手卷花了一千三百两银子,仍照原价转让。吴绍浣兑了银子,捧画归来,从此坐卧与共,终日不离。
如是数年,吴绍浣由京官外放河南开归道,回原籍扫墓时,绕道到南昌去探亲——他的胞妹便是江西巡抚陈淮的儿媳妇,照道理当然要拜见姻丈。陈淮置酒洗尘之际,提到《江山雪霁图》,希望一饱眼福。
吴绍浣以此手卷为性命,不可一日离,而且陈淮收藏书画古董,往往出于巧取豪夺,吴绍浣深具戒心,便以“没有带在身边”做推托。
“我可要来搜的噢!”陈淮半真半假地说。
吴绍浣暗暗吃惊,陈淮的霸道是出名的,凡事说得出、做得出,不可不防。可是回到客栈,环顾斗室,看来看去,没有隐秘妥当的地方可以藏匿这个手卷,最后无可奈何,只有摆在床底下溺壶后面。
这倒是个安全可靠的地方,不过太亵慢了这幅名画。吴绍浣内心真有无限的愧歉,在床前跪下来磕一个头祝告:“绍浣有难,万不得已,暂请委屈。”
到得第二天,陈淮果然微服来访,一面吸水烟谈话,一面不住打量各处。看到别处,吴绍浣都不在乎,只有陈淮的视线一及床前,他先就紧张了。替陈淮装水烟的听差旁观者清,找个机会向主人努一努嘴,陈淮明白了。
“杜村,王右丞的那个手卷,都知道你是片刻不离的。既然至亲,何必如此小气,连让人瞻仰瞻仰都不许!”
“老姻丈言重了。实在是没有带出来。”
“我可要搜啰!”陈淮问道,“搜出来怎么说?”
“老姻丈尽管搜!”吴绍浣硬着头皮说,“搜亦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