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敦煌行
敦煌,古称三危,《尚书》记载,舜流放共工于此。“四夷”中的“西戎”,相传即是共工的子孙,他们世世代代保有其地。敦煌东南二十里有座山,三峰峻绝,因名三危山,据说即是共工当年的住处。
至春秋时,三危之地称为瓜州,以瓜美得名。唐朝杜佑的《通典》中说:“至今犹出大瓜,长者狐入其中,首尾不出。”瓜产于沙壤,故唐朝又称其地为沙州。此地在汉朝为西域交通的枢纽。西域的陆路,有北道、中道、南道,而皆汇集于敦煌,其西即为阳关,唐诗有“西出阳关无故人”,敦煌为汉人活动范围在西面的极限。
到了南北朝,敦煌在文化上处于很突出的地位。钱穆在《国史大纲》中,论“北方政权之新生命”说:“北方中国经历五胡长期纷扰之后,渐渐找到复兴的新机运,是为北朝。”陈寅恪的名著《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在“叙论”中特别指出:“西晋永嘉之乱,中原魏晋以降之文化转移保存于凉州一隅。至北魏取凉州,而河西文化遂输入于魏,其后北魏孝文、宣武两代所制定之典章制度,遂受其影响。”所谓“河西”本泛指黄河以西的区域,包括陕西、甘肃及蒙古鄂尔多斯等,但在南北朝至隋唐,河西指凉州、甘州、肃州、伊州、西州、辰州、沙州等七州,即后来的武威、张掖、酒泉、哈密、西宁、安西、敦煌,以后又加上兰州等地,共为十州。少数民族内迁时,河西地区被祸独轻,因而在南朝文化衰落时,北朝则以南方的高级知识分子纷纷逃难至“金武威、银张掖”等河西富庶之区,而得将“汉文化转移保存于凉州一隅”。当然也有原来在北方的高级知识分子,沦陷后坚守传统学术途径,反无南朝的清玄虚诞之习。这种保存了传统的旧儒学,后世称为“河西儒学”。
“河西儒学”中的大儒,如郭瑀、刘延明、蒙逊、常爽等,皆有弟子数百人,文教昌明,远胜南朝。不过“河西儒学”之盛,与北朝的汉化倾向自然亦有密切的关系。
进入中原的五胡十六国,汉化最早的是匈奴,汉化最深的是鲜卑,其次为氐。氐与鲜卑恰好相反,鲜卑自辽东至河西,无所不居,氏族甚多,以建前燕的慕容氏及建元魏的拓跋氏为最盛。氐则只居略阳,其地乃当今甘肃秦安县东北,以蒲氏、吕氏为大族。吕氏建国曰后凉,蒲氏建国曰前秦,传至第三世蒲坚,改姓为苻坚。此人雄才大略,重用以扪虱高谈而为桓温所轻的王猛,在五胡中独强。王猛相苻坚,提倡文教,五经皆置博士,常劝苻坚偃武修文,临终时又劝苻坚勿南侵东晋,苻坚不听,致有淝水之败。但王猛死后,他特诏崇儒,禁老庄图谶之学,此即为河西儒学的正统。
首先开发敦煌者,亦即苻坚。当其方盛时,他准备经营西域,创造可以上比汉武帝的武功,因而“徙江汉之人万余户于敦煌”,以期开发成为征西域各国的前进基地。而就在此一时期中,作为河西走廊末端,丝路入中国第一站的敦煌,凿开了千佛洞的第一洞。
开山的和尚叫乐僔,自西域远来。他行脚到敦煌时,正当夕阳从他身后下山,余晖返照,呈现在他眼前的三危山金光万道,隐隐有千万座佛的庄严宝相。乐僔惊异膜拜,欢喜无量,就在此时立下宏愿,要在山壁上凿出一个洞窟,供养菩萨。
不过,乐僔由募化而凿成的第一座洞窟,据张大千说,是在与三危山相隔十里的鸣沙山,原名莫哥窟,俗称千佛洞。张大千考证“莫哥”实为“漠高”,指沙漠中的高山。漠高之名,后来他又从壁画的题记中证实。
建第二座洞窟的,也是一个远来的和尚,法名法良。但莫高窟之能成为千佛洞,还是要靠当时的贵族以及河西的安定繁荣。当前秦因苻坚淝水之败,国势由盛而衰时,另一个汉化的氐人乘时崛起。此人名叫吕光,苻坚图西域时,以吕光为“都督西讨诸军事”,他西出阳关,首征龟兹,即今新疆库车县一带,吕光入城,见宫室壮丽,有流连不忍去之意。部下因前秦国势渐衰,有可图之道,坚请东归。于是吕光回师后,自领凉州刺史,于东晋孝武帝太元十四年建立后凉。
吕光以后,又有李暠继起,建立西凉,此人对建设敦煌有很大的贡献。
李暠字玄盛,河西汉族世家,东晋安帝隆安四年,以敦煌太守为部下拥护为“大都督”,称凉公。他在敦煌南门外,临水起堂,名曰“靖恭之堂”,将自古以来圣帝明王忠臣孝子烈士贞女画像于壁,李暠亲作颂赞。此外有功绩的文武,亦得留下图像——这是后来唐太宗于凌烟阁图二十四功臣像的滥觞,亦开莫高窟中图“供养人”像的风气之先。
其时前秦已亡,后秦代之而兴。前秦苻坚派吕光征龟兹时,还负有一个重要任务,就是奉迎龟兹的高僧鸠摩罗什东来。其方在路途之中,苻坚突然为其部将羌人姚苌所弑,鸠摩罗什因而一直停留在凉州。
姚苌既杀苻坚,在长安称帝,建号后秦。姚苌在位十年,殁后由其长子姚兴继位,时在李暠建立西凉于敦煌之前五年。姚兴笃信佛法,将留滞在凉州十年的鸠摩罗什奉迎至长安。上有好者,下必甚焉,长安公师以下,莫不敬礼释子。四方僧人,云集长安,闭关坐禅,以千数而论。各州各郡,十家人倒有九家供佛。鸠摩罗什则在长安主持译经,由他座下四大弟子僧肇、竺道生等协助,译成三百八十余卷,多为大乘经典。
其时中国亦开始有了高僧,最著名的是道安,河北常山人。他虽是西域佛图澄的弟子,但为中国佛教建立独立地位的第一人。道安的弟子慧远,山西雁门人,隐居庐山,设坛说法,遂开“南朝四百八十寺”的盛况。此外又有法显,西行求法,先后十五年,为中国第一个朝天竺的和尚。
钱穆论断,自姚兴迎鸠摩罗什至长安,弘扬大乘经典之后,“佛学在中国,乃始成为上下信奉的一个大宗教”。敦煌莫高窟之所以成为“千佛洞”,就是佛教于南北朝时,在中国飞跃发展的一种记录。
敦煌在汉唐盛世,曾有极为辉煌的地位。但宋代有西夏之患,明朝为免除边患,索性封闭嘉峪关,以致敦煌形同化外,只设卫所。安西、敦煌、玉门三州县,连地名亦不存在。敦煌名为“沙州卫”,成化十五年改置“罕东左卫”;玉门名为“赤斤蒙古卫”;安西则分属于“沙州”及“赤斤蒙古”两卫。直至清朝雍正五年,敦煌始隶于正式行政系统之下。乾隆二十五年,“沙州卫”终于恢复敦煌县的旧名。笔者的一位伯高祖,曾任敦煌知县,有惠政,殁而为神,相传是敦煌的城隍。
敦煌自汉魏至唐宋,皆为夷夏接壤之地,亦为中国西面的边疆,汉文化独能保存于此,说起来好像是一件不可思议之事。但读过陈寅恪先生的《隋唐制度渊源略论稿》,便知自有由来。寅恪先生说:“河陇一隅,所以经历东汉末、西晋、北朝长久之乱世,而能保存汉代中原之学术者,不外前文所言家世与地域之二点。易言之,即公立学校之沦废,学术之中心移于家族,大学博士之传授变为家人父子之世业,所谓南北朝之家学者是也。又,学术之传授既移于家族,则京邑与学术之关系不似前此之重要。当中原扰乱、京(长安)洛(洛阳)丘墟之时,苟边隅各地尚能维持和平秩序,则家族之学术,亦得藉以遗传不坠。刘(曜)石(勒)纷乱之时,中原之地,悉为战区,独河西一隅,自前凉张氏以后,尚称治安。故其本土世家之学术,既可以保存,外来避乱之儒英,亦得就之传授。历时既久,其文化学术,遂渐具地域性质,此河陇边隅之地,所以与北朝及隋唐文化学术之全体,有如是之密切关系也。”
至于敦煌(沙州),更在凉州之西,经济条件虽不如凉州,但大儒迭见。三国时周生烈为魏国征士,曾为何晏的《论语集解》作义例;入晋有“敦煌五龙”,索氏尤负盛名,索靖草书《出师颂》为人间瑰宝。又有令狐一族,代有名德,至唐德宗时宰相令狐楚,工于章奏,李义山得其传授,自谓“自蒙半夜传衣后,不羡王祥有佩刀”,可以想见李义山对令狐楚的腹笥辞藻之倾服。
文化条件以外,唐朝中叶以后,敦煌的政治条件亦居河西的领导地位。敦煌于唐代宗大历十一年陷于吐蕃,七十余年后,于宣宗大中五年,沙州首领张义潮,举河西十一州地献予唐朝。朝廷授张义潮为沙州防御使,旋即建立“归义军”,以张义潮为节度使,开府敦煌。自此至宋仁宗景祐三年陷于西夏止,历时一百八十余年,大致皆为汉家天下,莫高窟中,何以有那么多达官贵妇为“供养人”,其故在此。
宋仁宗景祐三年,西夏王元昊攻占瓜、沙、肃三州,连以前所占,河西十四州悉为所有。后两年十月,元昊建国号曰“大夏”,称帝,建元“天授”。当大乱之际,敦煌文化、社会方面的领导者鉴于宋朝的对外政策比较软弱,顾虑到沙州之陷恐非短时期内所能恢复,因而将一切文物——主要是佛教方面的文化结晶——封存于一个深邃的洞窟之中,经过八百六十四年,亦即清朝光绪二十六年庚子,方始重见天日。这段漫长的期间,以数字来表示,似乎没有什么具体的意义,不过有一个方法,可以让我们产生许多比附联想的观念。那就是景祐三年丙子,亦即是公元一○三六,为苏东坡出生之年。
敦煌石室被发现,是非常偶然的事。首先要介绍一个名叫王圆箓的道士,他原是行伍出身,在肃州当过兵,之后出家做了道士。所谓“出家”,不过是作道士装束而已,实际上既无师承,亦无寺观,是个名为化缘、实同乞讨的游方道士。他西出嘉峪关,见千里龙沙之中敦煌有一片四十里的绿洲,便在千佛洞中住了下来。
在斯坦因以英文写作的《西域考古记》中说,敦煌石室进门处为石块与流沙所壅塞,王道士在清除时,从壁画的裂缝处发现了一道门,破门而入,即为石室。但张大千从当地人那儿听到的传说是,王道士在千佛洞定居以后,当地的汉人常请他去念经祈祷,于是王道士请了一个杨先生,为他抄录从当地药王庙中借来的道教经典。抄经的那个洞窟,后来为张大千编号为一五一洞。莫高窟是一座由南而北、约两公里长的石山,洞窟共分五层,但方位都是坐西朝东。朝暾初上时,阳光平射入洞,可以不用点灯。杨先生在洞口摆一张桌子,坐北朝南,背后就是画了佛像的墙壁。
兰州出皮丝烟,所以河西一带都吸水烟,点烟的纸煤很特别,不是用黄表纸搓成的纸捻,而是一种风干了的植物,名为蓟蓟草。沙漠地带,即令是草,也很贵重。杨先生抄一会经,吸一回烟,吸完舍不得抛弃余下的蓟蓟草,总是灭了火头,回身将蓟蓟草往壁缝中一插,以便下回再用。
有一次回身插残草时,手中的感觉不同。残草还很长,使的劲也大了些,那根蓟蓟草居然毫不困难地一直插了下去。杨先生心想,莫非墙壁后面是空的?于是找块石头上下左右敲击,从声音中判断,墙后确是空的。
这晚上杨先生与王道士击毁了墙壁的浮层,发现一道用土砖封住的门,尽力打开了,发现了封闭八百余年之久的文化宝藏。时为光绪二十六年庚子,亦即公元一九○○年的农历四月二十八日。就在这一天,义和拳在河北霸州杀教民,掘毁长辛店的铁路;英国跟俄国的驻华公使通知“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准备派兵到北京以期自保,为八国联军内犯之始。
这座石室中所藏的,主要是经卷,每十卷用一个布袋存贮。这一卷之“卷”,不可误认为木板书的一卷,更不可当作书画中的手卷之卷。据斯坦因后来记述:“厚大的卷子,有高达一尺左右,长在二十码以上的。”这样的一卷经,实际就是一部。
第二天消息一传,在二十里外药王庙赶庙会的人纷纷赶了来。原以为掘着什么宝了,一看是经卷,不由得大失所望,有的随意拿了几卷回家,散失得不多。
王道士当然也不知道这些经卷如何贵重,不过几百年的东西,总算是古董,所以有来看壁画观光的游客,他在要求人家布施以后,每每拿几卷经相赠。随后他想到一个“打秋风”的办法,雇了两头毛骡,一头驮了两箱经,一头代步,向东而行,进了嘉峪关,直奔肃州道台衙门。
安肃道的道台名叫廷栋,虽是旗人,倒是科举出身,一看王道土所献的经,也不知唐宋的写本,只觉得字还不如他写的“大卷子”——黑大圆光的“馆阁体”,便对王道士说:“你这个东西古是古的,可是字还没有我写得好!”王道士白赔了一箱经,一文赏钱也没有。
于是,只好化缘回去,事实上等于卖经卷,五分银子送一卷,一钱银子就是两卷。这样西行到了嘉峪关,向一个外国人去化缘。
这个外国人,来自比利时,中国名字叫林以镇,他是嘉峪关的监督——嘉峪关设关收税,起自光绪七年。嘉峪关名义上归安肃道派人监督,实际上海关、新关的人事权都握在总税务司英国人赫德手里,因此各地关口都有外国人。这林以镇久住中国,娶的太太也是中国人,见王道士上门化缘,送了他好几两银子。王道士回报的经卷自然也就不少,有几十卷之多。到了光绪三十三年,林以镇辞官回国,取道新疆经西伯利亚回欧洲,经过伊犁时,将这些经卷送了给伊犁将军长庚。其时有个原籍匈牙利、移民英国,而为印度政府官员的斯坦因,由印度总督派到新疆来调查西北地理,去拜会长庚时看到了这些经卷,主人也谈起了它的来历。哪知言者无意,听者有心,斯坦因借调查地理为名,一个人悄悄溜到了敦煌千佛洞。不巧的是,王道士云游化缘去了,替他看家的是一个年轻喇嘛,喇嘛谈起王道士发现石室的经过,斯坦因怦然心动,决定要跟王道士做一笔买卖。
写到这里,要做一个小考证,不过这还只是一个有自信的假设,求证尚待异日。以前台视《锦绣河山》节目主持人刘震慰访问过张大千谈敦煌,后来又写成一篇文章,题为《大千居士细说敦煌》,刊于《大成杂志》第三十三期。其中提到“杨先生”说:“可惜我们现在连杨先生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认为“杨先生”就是他后来谈到的“蒋资生”。
据刘震慰记录张大千的话说:
“他(指斯坦因)身边带了一个翻译人员,那在当时是被人称为师爷的,姓蒋,名资生,湖南湘阴人,在斯坦因所著的书上,就称他为蒋师爷,却没有记载他的名字。至于我之所以知道蒋的名字,是因为蒋曾经用刀在洞中壁画上,刻上了斯坦因和他的名字,上面写的是‘某年某月,湘阴蒋资生随同英国总理大臣斯坦因到此’等文字。大约也是他的崇洋心理作怪吧,蒋资生竟把斯坦因当作英国总理大臣了。”
这蒋资生还有个名字,叫作蒋孝畹。高拜石《古春风楼琐记》十七集,有一篇《斯坦因石室攫宝记》,谈斯坦因私探敦煌说:
“因为他不懂得华文,所以还雇用了一个姓蒋名孝畹的华人,尊为‘师爷’,伴他去找王道士,曲意结交。”
蒋资生之名,见于他本人的题壁留名。斯坦因显然未写明姓名,则蒋孝畹是否就是蒋资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