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三年面壁
画家沈尹默曾有一首诗赠张大千:“三年面壁信堂堂,万里归来须带霜。薏苡明珠谁管得,且安笔砚写敦煌。”此为民国三十二年秋天,张大千勾当敦煌绘事了,回至成都昭觉寺,继续未完工作时所作。
第三句即咏张大千受谤。《后汉书·马援传》说:马伏波当交趾太守,常服薏苡仁,因为它有“轻身省欲,以胜瘴气”的功效。交趾的薏苡,颗粒甚大,马伏波想引进来做种子,载了一车回洛阳。南海出奇珍异宝,时人以为他满载而归,必是“南土珍怪”,权贵无不注目。马伏波死后,犹有人上书进谗,说他运回来的是明珠。这就是所谓“薏苡明珠之谤”。
张大千二次入敦煌大规模地临摹壁画,促使他下此决心的因素,亦有不属于艺术者。由于有北平陷敌的痛苦经验,他知道最好的自辩方法就是用事实来表现他的初衷。他本意是来观摩壁画,现在进一步临摹壁画,让大家看看张大千在敦煌干什么。
其次是于右任的极力鼓励。当时监察院的成员中,有两个人跟大千的敦煌之行极有关系。一个是马文彦,张大千是从他口中得知敦煌的伟大,始动了西行万里的游兴;再一个是谢稚柳,且留到后面再谈。当于右任游千佛洞时,他认为设法维护此一珍贵的艺术遗产,是非常有意义的工作,有个构想,要成立敦煌艺术学院,院长一职,自是非张大千莫属。
张大千连教书都不肯,又怎么肯来办学?当下极力推辞,而于右任却很认真,天天缠着他问。这也难怪,监察院不是教育部,于右任不过是以党国元老的身份,打算回重庆登高一呼,自然会有反应,但如有人问他:“右老,谁来当这个敦煌艺术学院院长?”如果说是张大千,名正言顺;倘或连张大千都不干,又有谁来发扬敦煌艺术?所以非逼他松口不可。
张大千偏就不松口,搞得几乎成了僵持的局面。陪于右任一起来的监察委员高一涵便私下劝张大千说:“成立敦煌艺术学院,目前只是拟议而已,并非马上就要实行。你一天不答应,右老就一天不回去。你先答应了,又有什么关系?”
于是张大千虚与委蛇了一番,于右任方始兴辞。以后教育部成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是另一回事,但张大千在于右任如此认真的情况下,又岂能偃旗歇鼓?
等于右任一走,张大千亦东行入关,经张掖到武威,亦就是经甘州到凉州,专程去拜访河西警备总司令马步青,目的是要请马步青为他介绍青海省政府主席马步芳——马步青之兄。他在那里遇见了兰州市长蔡孟坚。
蔡孟坚初识张大千,而马步青跟张大千却见过不止一次,可以相互开玩笑了。序入深秋,张大千穿了一件用兰州土产驼毛纺成,称为“竭子”所制的长袍,又宽又大,土气十足,马步青笑他,说张大千像他家乡河州——甘肃临夏县东乡——卖鸡蛋的乡巴佬。张大千就跟马步青的副官要了一张纸,写了一首打油诗:“野服裁成驼褐新,阔袍大袖称闲身。无端又被将军笑,唤作东乡卖蛋人。”原来此时的张大千正当忧谗畏讥之际,感从中来,笔底不免牢骚。
张大千请马步青介绍马步芳的目的是,要到塔尔寺去雇喇嘛。塔尔寺建在青海省会西宁西南的铁山,为喇嘛视作圣地,为黄教之祖宗喀巴诞生之处。铁山森林茂密,掩映着金瓦辉煌、富丽雄伟的塔尔寺,确能令人油然而生虔敬之心。寺中的喇嘛,最盛时有三千五百人之多,各种人才都有,张大千要雇用的是会缝画布的喇嘛。
千佛洞的壁画高有数丈,张大千带去的纸,再长也不合用,后来才打听到塔尔寺专有会缝画布的喇嘛。缝布不免有针眼,尤其在画布绷紧以后,针眼孔显得更粗,但塔尔寺的喇嘛却能缝得看不出针眼。
针眼是有的,只是加上一层涂料,遮没了针眼。这种涂料有特殊的配方,用羊毛熬成胶,加上生熟石膏,等画布缝好,用木框绷紧,随即涂胶,等干了以后,再用光滑的鹅卵石打磨。正面如此,背面亦然,而且不止涂一次。正面涂六次,反面涂三次,当然每涂一次,都须打磨。这样慢工细制的画布,既光且滑,下笔不涩用墨不渗,且能保持久远,据说还是唐朝传下来的技术。
照规定喇嘛是不能离开青海的,尤其是对这种技有专长的喇嘛,此项规定执行得更为严格。张大千到了青海,靠黄河水利委员会委员长赵守钰的协助,跟塔尔寺谈好,雇用五名喇嘛,每人每月薪水五十银元,由赵守钰担保,事后一定送回塔尔寺。一切都谈妥当了,最后还要马步芳批准。这一点,有马步青的介绍信,自然不成问题。
除了缝画布的喇嘛以外,另外还有助手。实际上张大千是借此训练,亦可说是磨炼子侄门生,所以除了次子心智以外,另外一子心德——又名比德,已承继张善子为子,名义上为胞侄——亦奉命自成都侍母黄凝素到兰州来归队。此外还有三个门生,刘力上、萧建初、孙宗慰,加上厨子一名,听差两个,连同杨宛君,上上下下总计十六人之多。准备的食物、画具、日用什物装载了七十八辆驴车,迤逦西去,出嘉峪关长征敦煌。
到了敦煌,张大千写信给谢稚柳,劝他到敦煌来做伴,信不止一封,而且情意恳挚。谢稚柳那时是于右任的秘书。据说于右任原来的意思是,想派他的另一个秘书张目寒到敦煌做张大千的助手,张目寒惮于远行而不果。既然张大千属意谢稚柳,于右任自是极力促成。谢稚柳就在好友、长官的双重敦促之下,幞被就道,与张大千朝夕相处一年有余。除了著作《敦煌石室记》及《敦煌艺术叙录》成为“敦煌学”中关于壁画研究方面的权威之外,由张大千那里学到的画理、画法及鉴赏上的知识,对谢稚柳后来的成就也有很大的关系。
在敦煌的生活,衣食住行四大端中,衣有左宗棠开发西北所办的毛纺厂,质料虽粗,足以御寒;行则生活与工作的环境合一,亦不发生问题;最成问题的是食,困难在“薪水”。
千佛洞前有一道细长流泉,是分党河水以溉田的通裕渠的一部分,当地称之为宕渠,由于附近有盐池之故,水中碱质甚重。食用的水,汲自三十里外三危山脚的观音井。
薪是烹饪用的木柴。张大千专有一支搬运木材的驼队——有个朋友借给他二十头骆驼,专驻千佛洞负保护之责的罗连长派出一排兵,带领驼队,循着一干涸的河床,以四天的途程,去拾古代不知何处漂来而存留在那里的枯木。来回八天,加上一天拾柴,每趟要九天的工夫。而二十头骆驼运来的柴,也刚好仅九天之用,所以这支驼队永远是在路上。
粮食是由敦煌城里运来。县长姓章,湖南人,很照顾张大千,每星期补给一次的粮食,有米、有鸡、有羊,只是缺乏蔬菜。但每年七月,在一个特定的地点,可以采摘到新鲜蘑菇,一天约可一盘。后来大家研究,设法自己种蔬菜,居然有所收获,解决了一部分问题,此外就只有吃水果来补充维生素C了。
伙食是逐渐改良的。起初,每天早晨吃一碗大麦炒熟磨粉加红糖、用开水冲成的面茶,随即入洞工作。一直要到下午出洞,才能吃饭。渐渐地,由两餐改为三顿,由果腹而居然可讲究口腹之欲了。拿主食来说,有稀饭、有面、有白米饭,还有一种当地特产的“烘饼”,用牛奶发面,拌上牛油,在铁锅中烘烤而成,为继于右任而游敦煌的另一党国元老吴稚晖所激赏。
饭菜则有一张见诸“花边新闻”的菜单,有白煮大块羊肉、蜜炙火腿、榆钱炒蛋、嫩苜蓿炒鸡片、鲜蘑菇炖羊杂、鲍鱼炖鸡、沙丁鱼、拔丝枣泥山药丸子等等。这张在当时大后方可用以款待国宾的菜单,颇有人怀疑它的真实性,但至少鲜蘑菇炖羊杂是张大千亲口承认过的。但即令是讲究口腹之欲,以他与他的门生子弟在工作上的坚苦艰绝而言,享用亦不为过。
谈到张大千临摹壁画过程的艰苦,我常常怀疑是不是值得那样去做。这一点留到后面来分析,先谈他的临摹过程。
壁画上的人物,有大有小,大者数丈,小者不足一尺。所处的位置,有高有低,低的离地二尺,高的画在天花板上。因此描绘时或蹲、或立、或仰卧,仰卧当然是仰卧在木架上。
提起木架便是一大困难。敦煌只有少数木料,早为数百里外的玉门油矿搜购一空,唯有向矿上借用,由驻军的工兵权充木匠。
木架搭成,可以开始临摹了,不是摹在画布上,而是自兰州、成都、重庆买来大批透明的蜡纸,黏接成符合原画尺寸的大幅,由助手提着覆在壁画上,实际上是跟壁画保持一两寸的距离,悬定垂着一大幅蜡纸。
然后,张大千上了架子,左手有人捧砚,后面有人高举玉门油矿自制、质量不甚良好的洋烛。张大千便一无倚托地,临空勾摹壁画上的线条。这是最辛苦、最困难的工作,但只是初步的画稿。
初稿完成,正式临摹的工作,第一步在洞外进行。首先是当早晨阳光平射时,将画布架子竖了起来,将蜡纸所绘的初稿覆在画布后面,利用强烈阳光的照射,在画布前面依稀可见,这才用柳条炭勾出影子,再用墨描。
定稿以后,将画布架子抬进洞内,对着壁画着色,看一笔、画一笔。佛像、人物主要部分都是张大千自己动手,其余背景上的亭台花叶之类,则由门下分绘。
如是孜孜不倦地工作了两年有余,一画之成,大则数月,小亦数日。统计画成了两百七十六件,但带出来的,只有五十六件,张大千说:“是要到印度去核对求证,究竟与印度的渊源为何,因此带出来了。尚余二百二十件,如今都被川西博物馆接收了,经手弄去的人是谢无量。原本我个人打算是交给四川大学,川大的校长黄季陆先生,还计划要修建一座大千楼来收藏这些求之不易的珍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