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后来他与濮德治谈到这事,罗世凡说:“我听人说陈先生年迈耳顺,牙齿整齐,风流不减当年,建党前,烟酒成瘾,常逛妓院。”
濮德治碍于亲情,不想深谈这等事,便说:“我不太清楚,但讲他烟酒成瘾,不是事实,他不喝酒,也不抽鸦片,只抽香烟。”
罗世凡对此类事则兴趣盎然,继续问:“那讲他去四马路打野鸡,到大世界吊膀子,有无此事呢?”
濮德治说:“言过其实了吧。别人说他‘高楼若寂寞,无计度芳春’,他听了就发火呢。”
濮德治嘴上虽竭力为陈独秀辩护,但心里知道陈独秀确有此“寡人之疾”。狱中无聊时,陈与濮德治等人谈起女人来,眉飞色舞,隽永风声。说某人眉清目秀,一往情深;某人皮肤细嫩,脸蛋红白若桃;某人外丑而内秀;某人外秀而内丑。一谈就是几个小时,兴致勃勃,毫无倦容。
后来濮德治问到潘兰珍的事,陈独秀将如何认识潘兰珍的前前后后细说了一遍。
濮德治也不禁感叹道:“一个女流之辈,如此多情,倒真是不简单呢!”
他见陈独秀脸放红光,精神振奋,又说:“她对你有意,你可不能对她无情呀。”
陈独秀收起笑容说道:“进了这个牢房,就是永无出头之日,我恐怕没有资格对她无情了。即便是有了出头之日,我也完全老朽了。”
对陈独秀在个人生活上的“放浪形骸”,濮德治和罗世凡颇有微词。尤其对陈独秀视婚姻为儿戏,更让濮德治反感,他认为这不是反封建反得太过分了吗?他隐忍于心而没有说出来,毕竟他俩是亲族本家。
刘海粟刚被狱警带到囚室门外,陈独秀已大步迎出屋来,与刘海粟来了个热烈的西式拥抱礼:“大画家,我前两天在报上刚看到你从欧洲回国,没想今天就能到监狱里来看望我,你比胡适强了许多,我很高兴,很高兴啊!”
刘海粟说:“我虽人在海外,却一直关注着报上对你的报道。老朋友,我看了你在法庭上的自辩,你很伟大!真的很伟大啊!”
“你敢在中国首开画模特儿之风,敢带头向黑暗的封建势力宣战,你比我更伟大!”
“我当时也不是孤军奋战,你不仅在演讲中大力支持我,还专门写文章予我以声援,要没有你们这帮大人物的支持,我还真斗不过他们呢。”
两人进得屋子,刘海粟将带来的画轴和宣纸卷放在书案上,与陈独秀对坐交谈。
刘海粟说:“我刚才从你话里听出点音来,好像先生对胡适有一点意见?”
陈独秀说:“岂止一点意见,我现在对此人是深恶痛绝,不屑一顾!我从报上看到他从美国回来,这么长时间了,居然一次也没来狱中看望过我!”
刘海粟说:“天下谁人不知你和胡适是最好的朋友?当初他从国外归来,是你力主请他进北大,在你执掌的文学门任教,后来你们又在一起办《新青年》。去年你蒙难入狱,胡适也写文章,还到处找关系救你。”
陈独秀摆摆手:“你说的这一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算了,今天你我老朋友难得重聚,就不说他了,说点让人高兴的事。?
刘海粟说:“我这次来看望你,是段锡鹏批的条子,来之前,蔡元培先生特地托我向你问好。”
陈独秀说:“谢谢他了,从私人感情讲,元培真是忠厚长者,我几次入狱,他每次都设法救我。从大节上讲,元培也能坚持真理,五四运动时,蔡校长就是带头辞职的。呃,你来看我,怎么还带了画和宣纸啊?”
刘海粟笑道,起身拿过画轴和宣纸,在桌上铺展开,说道:“我带它们来,当然是别有用心了。第一,我要向你求一幅墨宝;第二,我挑选了一张我出国前去黄山写生时作的一幅《黄山孤松图》,请你在画上题一首诗。当然都必须得落上你陈独秀的大名,捺上你的宝印。然后,在我即将举行的一系列画展上,它们都会出现在最醒目的位置上。”
陈独秀猛然站起,双手抓住刘海粟的肩膀,用力摇动:“明白了,明白了!老朋友,我写,我马上写!”
刘海粟研墨,铺纸。
陈独秀抓起狼毫,挥笔在宣纸上写下一副对子:
刘海粟赞道:“好,身处大牢之中,依然浩气干云,不坠青云之志!”刘海粟将对子移摊到书案上,遂将画轴展开。
陈独秀被“孤松图”深深吸引了:“树干龟裂,簇叶盘丫,茂叶风声瑟瑟,紧枝月影重重。老兄的画笔热情奔放,黄山峰壑显露出动**变幻的活力,峰谷、云海、古松也被你渲染得流光溢彩,有着一种雄浑奔放。瑰丽沉厚的风格。”
刘海粟谦虚地说:“老朋友过奖了,我不过竭力想在画中展现黄山的奇峰险壑与行云岚气,突出黄山集险与美于一体的特点罢了。”
陈独秀提着笔,口中不停念念有词:“《黄山孤松图》,孤松,孤松……好,有啦!”笔走龙蛇,一挥而就,落下一首充满哲理的小诗:
黄山孤松,不孤而孤,孤而不孤。
孤与不孤,各有其景,各有其图。
刘海粟大声吟诵出声,激动不已:“题得好,充满哲理,激人深思!”
陈独秀观赏了一会,重新提笔补了几个字:“此非调和折中于孤与不孤之间也。题奉海栗先生。独秀。”
刘海粟道:“老朋友,我要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才是他们心中的陈独秀!这才是陈独秀的铮铮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