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钟凡家的客人主人,全都蜷缩在搭盖着湿漉漉棉被的大餐桌下面。透过棉被的缝隙,大家能在黑暗中看见一张张惊恐不安的脸。
院子里也爆开了一颗炸弹,巨大的冲击波震得窗上的玻璃“哗啦啦”往下掉。吊灯被震落到大餐桌上,摔得四分五裂后滚落到地板上。满屋灰尘冲腾。孩子吓得大哭起来。
陈独秀嚷道:“别哭别哭,这被水濡湿了的棉被极有韧性,炮弹片和溅起的碎石头也打不穿它。坐牢时,每逢警报响起,我就如法炮制,和兰珍往桌子底下钻。”
林参赞苦笑道:“把陈先生首创的这土防空法推广到千家万户,一定会救活许多人的性命。”
陈钟凡说:“老师,刚才我听了你和林参赞的谈话,心中感慨良多。明天一早,老师就要离开南京了,此后关山远隔,战乱纷纷,也不知此生能否再与老师相见。学生就蜷缩在这餐桌下面,即兴吟诗一首,献给老师吧。”
陈独秀大感兴趣:“好啊,我就只能洗耳恭听了。”
陈钟凡吟道:“荒荒人海里,聒目几天民?侠骨霜筠健,豪情风雨频;人方厌狂士,世岂识清尘?且任鸾凤逝,高翔不可驯。”
“且任鸾凤逝,高翔不可驯,好,此句甚合我意。”陈独秀感慨道,“从囚犯到平民,才几天工夫,我遇到的事情真是不少。钟凡以诗赠我,我也以原韵赋诗回赠予你吧。”稍一思忖,口占一绝,“暮色薄大地,憔悴苦斯民,豺狼骋郊邑,兼之惩尘频。悠悠道途上,白发污红尘。沧溟何辽阔,龙性岂易驯?”
陈钟凡说:“龙性岂易驯?学生对此坚信不疑,以后无论前途多么艰辛,老师也决不会动摇自己的本真秉性!”?
拂晓时分,南京下关中山码头上人山人海,都是提箱背包,逃离南京城的百姓。包惠僧在前面带路,潘兰珍搀扶着陈独秀,挑夫挑着陈独秀的一对藤条箱子,一行四人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高一脚低一脚地向着长江边走去。
包惠僧指着前边靠在囤船旁的一艘轮船道:“老师,那是航空委员会会长蒋夫人出面,替我们包租的一艘专轮,远没有民船拥挤。”
陈独秀问:“怎么,惠僧你不和我们一起走啊?”
包惠僧说:“我还重要的事得办,走不了。我是后天一早的船。”
包惠僧把陈独秀夫妇送到轮船上。
少顷,轮船鸣响汽笛,准务启航。
包惠僧说:“老师你放心,昨天夜里,我已给湖北省主席何成浚发去一份电报,嘱他安排老师在武汉的生活。何成浚是我多年老友,他一定会对你负责到底的。我到了武汉,会马上来找你。”
陈独秀握着包惠僧的手:“好,惠僧,我们在武汉见。”
包惠僧说:“老师,武汉见!”
两天后,轮船抵达武汉江汉关码头,乘客们急不可待地挤上栈桥,涌上岸去。
陈独秀与潘兰珍也随着人流,缓缓移到了码头上。“仆欧”提着两只藤条箱子紧随其后。刚登上几级石阶,一位身着中山装,蓄着分头的年轻人来到陈独秀跟前,客气问道:“请问是从南京来的陈独秀先生吗?”
陈独秀回道:“啊,我是陈独秀。”
年轻人说:“我们局长带着车在上面候着,请跟我来吧。”
陈独秀夫妇跟着年轻人登上河岸,来到一辆黑色的小轿车跟前。
年轻人向车里人报告:“局座,陈先生夫妇已经接到了。”
等候在旁边的一大群记者顿时将陈独秀围了起来,有人拍照,有的提问。
“请问陈独秀先生,此次前来武汉,准备作何打算?”
“陈先生,湖北省政府何成浚主席特派手下要员亲往码头接船,请问你有什么感想?”
车门开了,车里下来一位衣冠楚楚的中年人,大声向记者们说道:“陈先生初来乍到,还是等他先安顿下来,再接受采访吧。”转而热情地向陈独秀伸出手去,“陈先生,我是武汉市公安局局长蔡孟坚,卑职奉何主席之命,专门在此迎候先生大驾光临。”
陈独秀双眉一弹:“你就是蔡……蔡孟坚?”
蔡孟坚说:“怎么,陈先生过去见过卑职?”
陈独秀喃喃道:“啊啊……没有,没有,我们从来没见过面。”
蔡孟坚说:“陈先生,你是我们何主席的贵客,我们自然不敢稍有怠慢。你在武汉的住处我也替你安顿好了,现在就请上车吧。秘书,把陈先生的行李放到后备厢里去。”
陈独秀赶紧阻止:“不不,我在武汉另有住处,不必麻烦你们了。”
蔡孟坚说:“这是何主席特意叮嘱的啊!完不成任务,我可不好交差。”
陈独秀语气坚决地说:“那就请你转告何主席,他的好意独秀心领了,等我安顿下来,我会登门去拜望他的。”转身向着一名黄包车夫叫道,“黄包车,黄包车!”
陈独秀坐上黄包车,冲蔡孟坚一抱拳:“谢谢了,蔡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