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笑嘻嘻说:“当初我们在上海被捕,就是你们中统立下的大功,后来才移交给军政部的。天下人都知道老蒋悬赏10万大洋抓我,这笔钱,想必早就给你们兑现了吧?”
陈果夫尴尬笑道:“开玩笑,开玩笑,哪有那样的事?坊间传闻罢了,仲甫切莫当真。”
陈立夫说:“彼此政见不同,采用一些非常手段,也是可以理解的嘛。但不管世事如何沧桑,我们老朋友感情依旧,这才是最要紧的。”
主客说着话进入客厅。
眼前富丽堂皇的一切均让潘兰珍大感新奇。正中向外是总理遗像,旁边配着“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的对联。装在天花板上的灯球射出明亮柔和的光线,墙上的壁灯闪光耀目,打蜡地板发出微红的光亮,十分典雅气派。厅堂中央摆开了两张大圆桌,白桌布上金、银、玻璃器皿闪闪发亮,桌上摆满各色精致的餐具。
陈果夫将陈独秀夫妇邀到主宾席落座,男女分桌而坐。
陈果夫以东道主的语气起身说道:“在座诸君与仲甫先生都是多年好友,让我们共同敬仲甫先生一杯,为他洗尘吧。”
“好!”诸位宾客异口同声举杯,与陈独秀碰杯。
陈独秀其乐融融,一饮而尽,然后放下酒杯,双手抱拳,向诸位一拜,说道:“谢谢陈氏兄弟和诸位老友对鄙人的盛情款待!鄙人无罪坐牢五年,吃了五年白饭,读了五年书,这还要多谢蒋先生呢。”
众人会心地笑了起来。
一团笑声中,陈果夫面带喜色说道:“诸位,蒋先生十分器重仲甫先生渊博的学识与爱国精神,委托我带来他的一个建议,蒋先生准备聘请仲甫先生屈尊国民政府劳动部部长一职,为中华民国服务,仲甫先生,这大概算得上一个喜讯吧?”
陈独秀倏然神情一震。
宾客中发出一片惊叹声:
“部长啊!”
“到底是非同凡响,五年阶下囚,转眼间又成了座上之尊!”
潘兰珍也面露喜色。
陈独秀神情肃然,缓缓言道:“我当然知道一个国民政府的部长意味着什么?秘书、警卫、专车,丰厚的俸禄,甚至还有比这高堂华屋差不了多少的堂皇官邸。可是,我们不妨换个位置想一想,我陈独秀一口气杀了你们中某一位的两个亲生儿子,接着再把你这个做父亲的抓进深牢大狱关上几年,再后,我恩赏给你一个显赫的地位和可观的收入,让你帮着我吹喇叭抬轿子,扮演一个马前张保马后王横的角色,我倒要问问,你是点头,还是摇头呢?这个答案,我想不应该在我这里,而在诸位的心中吧?”
满座一片哑然。
陈果夫尴尬道:“陈先生,你曲解委员长的一番惜才爱才之心了。”
陈独秀大声道:“那就请果夫老弟转告蒋先生,现在大敌当前,国共刚刚开始第二次合作,我虽然早已不在共产党内,但我对延安提出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这一政策,是衷心赞同的。也正是鉴于这样的原因,我会拥护蒋先生领导中国军民协力抗日,不再公开反对他便是了。”
陈果夫强装笑脸:“出任劳动部部长的事,可以从长计议,用不着急于定夺嘛。”
陈立夫挥手大声道:“喝酒,喝酒。为国共合作,为早日把日本侵略者赶出中国,我们干杯。”
陈独秀出狱后,在傅斯年家中小住了一段时间,由于傅供职的中央大学迁往重庆,在陈钟凡的坚持下,便移往钟凡家居住。到陈家没几天,便有一位不速之客登门拜望陈独秀。
来客自我介绍:“我叫林俊,是中国驻美国大使馆的商务参赞。这次回国述职,临行前胡适大使叮嘱我,务必到傅斯年家看望陈先生,我昨日去后,才知傅先生已经随中央大学迁往重庆去了,打听到你已于数日前搬到金陵大学中文系主任陈教授家里居住,我就直接问上门来了。”
陈独秀自嘲道:“林参赞,好在我在这南京城里还有几个学生,要不就不是长安居,大不易,而是居无定所,露宿街头了。”
林俊:“那不至于,不至于。陈先生说笑话了。南京的国立大学现在全都迁移了,金陵大学是在美国注册的教会大学,即使日本人占领了南京,美国大使馆也会出面保护的。”
陈钟凡说:“当初教育部的确是这种说法,可最近局势一恶化,又变了,突然通知我们闭校停课,即刻迁往成都华西坝,又不拨给迁校所需的交通工具,弄得全校师生手忙脚乱,不知如何是好。”
陈独秀说:“参赞先生,我可真不是和你说笑话,政府机关往武汉一撤,南京城眼下乱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马蜂窝。唐生智又是公告,又发表广播讲话,信誓旦旦要与南京共存亡。可连三岁的小孩子都不相信他能守住南京城。真到了首都沦陷之日,我等那就远非居无定所的问题了。”
林俊说:“陈先生倒用不着如此担心,胡适先生特意让我给你捎个话。他说他已经把先生发表在《宇宙风》上的《实庵自传》前两章给美国一家著名的图书公司看过了,他们看后拍案叫绝,认为写得实在好!再加上仰慕先生的大名,所以特地决定邀请先生赴美国去写自传,交通,在美期间的生活,全部由这家公司负责安排。”
陈独秀说:“我很清楚,我那位远隔重洋的朋友,仍然在关心着我的安危和生活。你回去后,一定向他致上我的谢意。但是,美国我是决意不去的。我的学生包惠僧现在内政部任参事,还在航空委员会里兼着差,他已经替我搞到了两张去武汉的船票,明天一早我就要动身了。我的生活十分简单,没有什么传奇的东西来吸引读者的眼睛。若是真要写自传,在中国也能写,何必一定要跑到美国去?过去一些大军阀、大官僚垮台后,都跑到国外或租界里去做寓公,这是一件十分可耻的事情,我陈独秀,绝对不会去趟这样的浑水!”
陡然间,空袭警报惊天动地地响了起来。陈钟凡紧张地跳了起来:“糟啦,鬼子的飞机又来啦!”
林参赞也吓得站了起来:“你们这院里有防空洞吗?”
陈钟凡说:“哪有那东西啊?学校正忙着搬迁,谁还有心思去挖防空洞啊?”陈钟凡的家人老小也全都提着皮箱包袱,跌跌撞撞大呼小叫地跑到了客厅里。
陈独秀大嚷道:“别慌,别害怕,我在监狱里挨过日本飞机的炸弹,我有经验。你们全都听我指挥,老人和小孩全钻到大餐桌下面去,钟凡,你和夫人赶快去把所有棉被褥子抱来,一层层盖在餐桌上。”随后吩咐陈家佣人,“你马上去挑一担水来,泼到棉被上。”
紧要关头,所有人都遵令而行。
此刻,天地间响成了一锅粥。不少高楼顶与一座座山头上,国军防空兵用高射机关枪向着敌机狂扫。满城浓烟烈火冲腾。百姓一派惊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