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仲纯说:“我们两家的关系,还分什么彼此?只要我邓家锅里有干的,就决不会让你们陈家人喝稀的。”
陈独秀感动不已,但一时间又拿不定主意:“重庆最难忍受之处,就是热得像个火炉子,半夜里也不能退凉。江津比重庆怎样,也是这么热吗?”
“江津是小城,倚山面水,城小人稀,比重庆凉快得多。更重要的是目标小,也不容易遭敌机空袭。江津上游的白沙镇已住进了不少政府机关和学校,中央档案馆、中央编译馆、国立女师、大学先修班都已迁到了白沙。再说,你年轻时和柏文蔚他们一起教过书的安徽公学……哦,现在已经被战时政府更名为国立九中了,不少老朋友还经常提到你这位前辈呢。”
陈独秀一听,顿时兴趣大增,说:“重庆热得要命,飞机也炸得厉害,我正在发愁,不想在重庆多住,这下可好了。”可稍过一会儿,陈独秀又犹豫道,“去江津固然好,可我母亲犯病怎么办?我的身体也不太好,又是高血压,又是肠胃病,重庆的医疗条件,毕竟要比江津好一些呀。”
邓仲纯笑道:“你怎么忘记了,我在日本帝大是学医的呀,住在我家就相当于住在医院里。我虽长于外科,真有个小病小痛也能将就对付,你和伯母的身体真要有大不适,我送你们到重庆就是,两地不足一百里路程,坐下水轮船,不需半日便到了。”
潘兰珍也明显希望到江津去住,忍不住说道:“大城市除了人多事儿多,百物奇贵,连喝口水都要钱,阿拉真没觉得有什么好的?侬不也说张恨水那乡下的家做学问最好么。这一次菩萨保佑,小鬼子的炸弹没落到我们头上,可三天两头来这么一下,谁受得了啊,不死也得被折腾成疯子。”
陈独秀说:“即便我想去江津,这事儿也得和大姐商量一下才妥当。仲纯你是知道的,我大姐夫吴欣然是著名的安庆大新桥吴家顺酱园铺的传人,正想找个清静安全点的地方,租房开店做生意,否则一家人离乡背井,日子一长,坐吃山空,就没法生存了。他俩几天前就到永川、璧山选地方去了,等他们回来,大家一起商量后,才能定下来。”
邓仲纯说:“那也好,反正我和季宣是翘首以盼,你们任何时候来江津,都绝无问题。”
陈独秀心虚地一笑:“我那兄弟媳妇真洗心革面,不再怕放浪形骸的陈独秀把你这忠厚本分之人带坏了?”
邓仲纯尴尬地说:“你说的都是哪一年的老皇历了?那只能怪她头发长见识短,不懂事,冒犯了仲甫。”
陈独秀摇头道:“不是她冒犯了我,是我这洪水猛兽冒犯了她,让她屡受惊骇……”
邓仲纯深知陈独秀这话可不是谦虚,他太了解在自己老婆眼里陈独秀没甚分量。那是因为在北京大学教书时,在北大内务部任佥事的自己与陈独秀隔墙而居。陈独秀与高君曼三天两头总要弄出些“内战”来,让在家里占据着强势地位的老婆无法对陈独秀高看一眼。
潘兰珍生怕陈独秀不去江津,盯了一眼邓仲纯,有意说:“江津离重庆又不远,我们也可以先去看看嘛。要是不好,还可以回重庆的呀。”
邓仲纯附和着:“那是,那是。”
陈独秀:“我一家六七口人,嘴巴连起来有两尺长,真要去江津,费用我是要缴的。就算是亲兄弟,也得明算账嘛。”
邓仲纯说:“添几双筷子不成问题,我那医院,生意相当不错,再说,季宣在九中当校长,也有稳定的收入。”
陈独秀说:“为我把你带到新世界游艺场撒传单受惊骇的事,你老婆对我是老大的不高兴。仲纯,你忘记了,我出狱后,还专门去你家,向我那兄弟媳妇陪过不是,并保证今后不再给她添麻烦。”
邓仲纯说:“嘿嘿,我老婆呀,刀子嘴,豆腐心,就那副德性。都过去那么多年的事了,你千万别记在心上。再说,她要不担心我,去担心别的男人,倒真是出鬼了呢。”
陈独秀大笑:“那是,哈哈,那是。”
传达进来禀告:“陈先生,川康绥靖公署的杨鹏升将军在外面求见。”
陈独秀高兴地说:“此人是我学生,快请他进来。仲纯,一会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杨鹏升绝非某些人想象中的那类不学无术,靠喝兵血搜刮民脂民膏弄得脑满肠肥,欺压良民百姓的四川土军阀,而是一位在金石书画艺术上蜚声中外的儒将。”
邓仲纯说:“既然如此,何况别人好歹也是位将军,我们也当盛装以待啊,穿着背心裤衩见客人,也太不成样子了吧?”
陈独秀摇手道:“无妨,无妨,我这样见他,恰恰透着一种难得的亲切。太正式,反倒显得做作生分了。这杨鹏升虽未直接受教于我,到底也是北大学生,和我是名正言顺的师生名分,我在南京狱中,他就经常托章世钊给我送来许多好东西。学生莫说当了将军,他就是有朝一日做了皇帝,这师道尊严,也是不能不讲究的。”
说话间,戴着眼镜,面相清秀,一身中将戎装的杨鹏升进到院坝,冲着陈独秀毕恭毕敬地鞠了一躬:“先生好。”
陈独秀说:“鹏升几时回的重庆了?坐,坐下说话。”
陈独秀指指邓仲纯说:“鹏升,我给你介绍介绍,这是邓仲纯先生,你在北大读书时,他是北大内务部的佥事,所以你们没有机会见面。不过,他大哥邓以蜇,中国哲学界的巨匠,想必你是知道的。”
杨鹏升向邓仲纯也鞠了一躬:“原来邓先生也是北大师尊,幸会,幸会。”
潘兰珍赶紧奉上茶来:“鹏升好稀罕,今天来了就别急着走,晚上陪侬两位老师,好好喝两杯。”
陈独秀说:“仲纯,我初到武汉,要不是鹏升相助,给我找了几间屋子栖身,我差点儿就流落街头了。”嘴里说着话,目光却落到了杨鹏升的领章上,“噫,分手不足一月,鹏升领章上,又添了一颗金豆豆啊!”
杨鹏升自嘲道:“先生有所不知,这就叫明升暗降了。陈先生知道我的过去,邓先生恐怕不知了。我以前是杨森手下88师副师长。上海、南京数仗,打得可谓惊天地泣鬼神。可像我们这种杂牌军将领,是无资格和黄埔系比的,部队打得差不多了,当官的也就该急流勇退了。在湖北时,我是武汉防空司令部办公厅少将主任,有职也有权。如今升为中将,职务却是川康绥靖公署高级参议兼重庆卫戍司令部顾问,实际上已成尸位素餐的赋闲之人了。”
陈独秀:“官场容不下你,当着这官高位显的虚职也不错嘛,任职不履职,支薪不办事,少了多少杂事?岂不正于你钻研金石书画大大有益。仲纯不知,长年过着戎马生涯的鹏升,金石书画,也足堪巍巍然大家呢。”
杨鹏升从口袋里掏出两方小小的锦匣,“先生,前次在武汉时我说要送先生的两方印章,现已完成,今天学生就是特意给你送过来的。”
陈独秀打开锦匣,取出印章一看,一方用阳文篆刻“独秀山民”四字图章,和一方“仲甫”图章,每枚均有印纽和边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