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来却旁芭蕉立,
绿透春衫未解愁。
谭祖尧不仅对诗画颇为欣赏,此画的作者李婉玉,更引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这李婉玉,经常为《新军杂志》撰稿,谭祖尧知道她文笔犀利,文风泼辣,却未料到她的诗画也如此出色。两人虽系同校学生,但一个在西画系,一个在中画系,一直无缘认识。
谭祖尧观赏良久,对陪伴他的江津老乡、中画系同学朱近之感叹道:“真是诗画双绝,倘能画成扇面,倒是一件高雅之物。”
他全然不知李婉玉此时正站在他身后,听见他这话,莞尔一笑,悄然离去。
对这位出自艺专的风度翩翩大名鼎鼎的学生领袖,李婉玉早已仰慕在心,如今得着这么一个好机会能与之结识,她自然不会放过。
佳人与才子的初次相识,颇有点罗曼蒂克的色彩。几天过后,这位胆识过人的姑娘居然只身来到西画系,主动拜会谭祖尧。这倒真让谭祖尧又惊又喜,出现在他眼前的李婉玉,布衣素衫,清丽脱俗,犹如一朵出水芙蓉,一株临风玉树。
通过交谈,谭祖尧了解到李婉玉乃是一大家千金,其父在北洋政府海军部供职,她幼秉庭训,有很深的文学修养。
李婉玉拿出一把精美的杭州折扇递给谭祖尧,大方地说道:“谭先生,这是我特意为你画的,请你也在上面题一首诗吧。”
这分明有一点“苏小妹三难新郎”的味道了。
好在谭祖尧也是个才思敏捷之人,他将折扇展开一看,扇面上的诗画与画展上的条幅的内容一般无二。他起身去桌上提起毛笔,在砚台上润润笔尖,略一思忖,便挥毫写道:
休教年华付白头,
横刀跃马逞风流。
春衫绿透增惆怅,
不为家愁为国仇。
谭诗紧步李诗之韵,然情志意趣,则远非李诗所能比。
“好一个不为家愁为国仇!李婉玉失声赞道。“谭先生忧国忧民,志向高远,真是令我汗颜啦。”
自此以后,谭祖尧与李婉玉往来就更为密切,在谭祖尧的帮助下,不久,李婉玉参加了共青团。在白色恐怖严重的日子里,她利用其家庭的有利条件做掩护,担任了中共北方区和国民党北方部的地下交通员,成为谭祖尧亲密的战友和恋人。
1926年3月12日,冯玉祥的国民军与张作霖的奉军展开中原大战期间,日本军舰掩护奉军军舰驶入天津大沽口炮台,炮击国民军,被守军击退。日本遂联合美、英、法、比等八国公使,向北洋军阀政府提出最后通牒,要求中国军队撤除大沽口炮台防务。时称“大沽口事件”。
帝国主义迫使中国政府开门揖盗的这一霸道行径,激起了全中国人民的无比愤怒,3月18日,在李大钊的领导下,北平学生和民众在天安门广场举行了声势浩大的群众抗议大会。谭祖尧是这次大会重要的具体组织者之一。李婉玉也自始至终地参加了这场斗争。会毕,数万群众拥往铁狮子胡同,向北洋政府请愿,要求段祺瑞向日本政府提出抗议,不准其干涉中国内政,并反对北洋政府勾结张作霖发动内战。在日本军国主义者的唆使鼓动下,北洋政府竟然下令卫队用大刀、刺刀向手无寸铁的群众砍杀。激愤的群众(主要是学生)在谭祖尧等人的率领下,宁死不退,向铁门冲去。卫队开枪了,当场遭射杀而死的爱国学生达47人,伤者无数,这就是震惊中外的“三?一八惨案”。
时在北平读书的朱近之、吴平地、龚灿滨几位江津籍学生也都跟随谭祖尧参加了这场斗争。
惨案发生后,段祺瑞在全国舆论的强烈谴责下被迫下野,张作霖则在日本的支持下入据北平。
其时,广州国民革命军已挥师北伐,下长沙,克武汉,两湖直系军阀被驱逐,孙传芳的五省联军被击溃,大军即将挥戈北上。而日本和张作霖则认为,活跃在北平的国共两党的组织,是他们的心腹之患,必须在大战爆发前坚决铲除之。
霎时,古都北平笼罩在白色恐怖之中,组织连遭破坏,党员被捕被杀者众,生死关头,李大钊只得带领谭祖尧等三名得力助手,避进了东交民巷苏联大使馆附属的中东铁路局驻北平办事处。即使在这充满危险的日子里,他们仍然通过李婉玉和外界保持着联系,继续领导着外面的同志与军阀势力进行斗争。
当时,谭祖尧如果愿意的话,他有两次机会可以逃避开这场斗争。第一次是3月底,在海军部工作的李婉玉的父亲,探听到张作霖即将对避入苏联大使馆的革命者下毒手的消息,火速让婉玉去东交民巷通知谭祖尧马上离开北平去广州,他已用电话通知广州方面的朋友为谭暂谋一事为安身之处。李婉玉也真的愿意他离开,并表示愿和他同赴广州。但谭祖尧却毫不犹豫地说:“干革命就不能怕死,我已打定主意,宁为玉碎,不可瓦全,坚决追随李先生不回头。只要李先生留在北平,我也决不离开。”
第二次则是龚灿滨深夜报信让他速离北平后他依然跟随李大钊留在了北京。
在李大钊和谭祖尧等人被捕的同时,敌人还抓走了李婉玉和为地下组织送过情报的妹妹李柔玉,把姐妹俩和李大钊的家人关押在草街子胡同的监狱里。
李大钊的女儿李星华事后回忆到:“下午约四五点钟,谭祖尧同志的未婚妻李婉玉也被抓进来了,还有她的妹妹李柔玉。婉玉告诉我,她的父亲是张作霖手下一名海军大官,很有势力,但是她没有跟着她父亲走,而是受谭祖尧的影响参加了革命。她和祖尧同志感情很好,当形势恶化时,她曾几次去东交民巷劝祖尧化装离开北京,可是祖尧说什么也不走……”李星华还回忆说,“我很佩服婉玉的勇敢,她在拘留室里常常和那些坏家伙作斗争,连那几个女禁子都有点害怕她呢。”
江津籍画家朱近之先生则在他为江津区委党史办提供的一份材料中写道:
我当时是和谭祖尧一起考入北平艺术专门学校的,他是西画系,我是中画系。祖尧是我老乡,婉玉是我同学,我们三人的感情非比寻常。我和婉玉参加革命活动,主要是受祖尧的影响。祖尧自参加党的领导工作后,不仅要里里外外联系组织工作,而且每次斗争无不亲自参加,战斗在第一线。诸如“首都革命”、“五卅反帝斗争”、“三?一八”惨案诸役,他都冲锋陷阵,非常勇敢,实为进步学生的楷模。在“三?一八”惨案中,他因救护李大钊先生而受伤,为此还被送进医院抢救。
我回四川时,祖尧、婉玉和我相聚在北京前门火车站的候车室里话别。
婉玉不仅诗书画皆佳,还擅弄琴。那天她抱琴而来,是准备送我登车后还要赶去城南参加一个琴会。
我怕误了她的琴会,坚持要婉玉先离去,祖尧一人送我就行了。
婉玉抱琴,我和祖尧送她登车。待她坐定后,我就跟她说:“婉玉,我将于巴山蜀水间,敬待你和祖尧相伴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