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回鸿儒重逢品美食独秀拒赠显风骨
能印证笔者观点的,除了如邓仲纯夫人将陈独秀拒之门外,原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社长张定先生(原名张富培)与陈独秀邂逅后的遭遇,也足可佐证。
1940年初,家住重庆的张定和三位同学考入江津中山中学高中二年级。开学时,他们一起乘民生公司的“民哲”号轮船去江津报到。在船上看见一位身着长袍,很有风度的长者。航警告诉他们说,这人是陈独秀,住在江津城中的延年医院。张定读过陈独秀的文章,知道他是有名的学者、教授,还是中国共产党的领袖人物,对他很是景仰。立即上前拜见陈独秀,并拿出笔记本请陈独秀签字。陈独秀十分客气,问了张定一些情况后,慨然应允,签下了“少年中国,中国少年”八个字。并题注:张富培同学纪念独秀于民哲舟中。
与张定同行的三位同学并未上前请陈独秀签名。当船到江津通泰门码头,宪兵检察行李,没收了他们几本小说和《全民抗战》等期刊。放行后因天色已晚,四人便去七贤街四川旅社投宿。晚上九点钟左右,宪兵又来查房,发现了陈独秀题有字的笔记本,马上叫张定和宋建武带上被子,把他们押去了宪兵12团司令部,两人被分别关押在两间牢房里。
天亮后,张定被叫到审问室,一个军官问他:“你是不是共产党?”
张定吓了一跳,赶紧说:“我是个来江津报到的学生,我只知道读书。”
军官又问:“你和陈独秀是啥子关系?”
张定答:“没有任何关系,我只知道他是一个有名的教授。”问了半天,问不出个所以然。情急之下,张定要求打电话回家。
军官问:“你老汉是干啥子的?”
张定说:“我爸爸在21军司令部做事。”
军官愣了一下,说:“江津打重庆是长途,不能打。”
张定刚回到牢房中,看守就通知他和宋建武拿上被子出去,说没事了。
孰料,四人到中山中学高中班报到时,校长却对他们说:“你们四人得等一下,还得口试。”
口试的结果是,四人均不合格。四人感到又气又冤,入学通知书都已经发到手上了,大老远地从重庆跑来,还要口试?这不是有心刁难人么?他们年龄小,不懂得据理力争。无奈之下,张定突然想起陈独秀老先生那么平易近人,容易接近,他对青年是那样的关爱,便想去找他求助。于是他按照那位航警说的地址,到黄荆街延年医院,找到了陈独秀。张定向陈述说了自己这一路上的遭遇,表示:“我决定不上学了,干革命去。”
陈独秀听了,脸上的神态既关切又凝重,严肃地对张定说:“要革命也不能不上学,没有学问,革命也搞不好。”
张定说:“明天学校就开学了,也没有学校上了。”
陈独秀说:“那就先自修半年再考,这半年,除温习功课外,也可以读一些其他历史书籍。例如,可以读克鲁泡特金写的《法国大革命史》,克鲁泡特金写的《我的自传》也可以读一读。一定要继续上学。要想干革命,也必须要有真本事,真学问。”
张定在回忆文章《路遇陈独秀》中写道:
陈独秀的关怀与忠告,令我十分敬佩与感激,决定继续求学。
这样,我们几个人又一起回到重庆,自修功课。
几个月后,我回到初中时就读的广益中学,于1942年暑假毕业,考入燕京大学。1944年到1945年在重庆八路军办事处工作一年,抗战胜利后复学,1947年从燕京大学到晋察冀,被分配在中央青委工作。
1948年在平山县的土改、整党工作期间,中央青委机关支部讨论我的入党问题时,我如实讲了这一段经历。有同志追问我与托派的关系,有同志追问我思想上受了陈独秀什么影响?我只能说我没有见过托派,和托派没有任何关系。陈独秀劝我要上学,要读书,我觉得他说的很对,他对我的直接影响,就是我改变了空想的革命道路,而决定再上学。如果说他对我有长远的影响,可能是悟出要从人类的历史去了解人类的未来,然后去找寻革命的道路。
另外,是我从他身上看到了一个革命者的可亲可敬的形象,觉得共产党是好人。别的,说不出他对我有什么影响。
但有同志觉得这是一个重要问题,不搞清楚不行。还是中央青委书记冯文彬同志为我解了围。他说:“张定当时还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中学生,在那样一个偶然的机会,去请教一位有学问的长者,陈独秀告诉他的那些话是可信的,对一个青年人来说也是有益的。没有什么根据硬要和托派扯上关系嘛!
邓氏叔侄到后不一会儿,黄鹏基也急匆匆赶过来,向邓仲纯打拱道:“邓大夫,今天是群贤毕至啊,恭喜恭喜。”
邓仲纯客气道:“县长是个大忙人,医院乔迁,没想也惊动了你这县太爷的大驾?”
黄鹏基说:“我一者前来祝贺,二者呢?是前来通知陈独秀先生的。我刚刚接到重庆电话,你的两位北大高足,中央大学校长罗家伦与中央研究院总干事傅斯年,明天要专程到江津来拜望陈独秀先生。”
陈独秀不悦地说:“他们来江津看望我,自己来就行了,给县政府打什么电话,果真是党国大员出巡,还要地方迎风接驾呀?这成何体统?”
黄鹏基赶紧解释:“陈先生误会了,他们打电话是问问陈先生是否在江津城里,担心扑了空。还特意叮嘱不能惊动地方呢。”
陈独秀说:“如此倒还差不多。鹏基,那就麻烦你这位县尊给白沙镇上打个电话,通知陈可忠、蒋复聪、许德珩与劳君展夫妇、卢冀野、魏建功、曹刍、唐圭章一干老友故交也赶下来聚聚……哦,报上说梁漱溟正在白沙镇考察乡村教育,千万别把这个傲国公给忘了。”
邓蟾秋道:“陈先生的两位得意门生光临江津,是江津的荣光,这地主之谊,就让我来为陈先生代劳吧。”
陈独秀说:“我的学生跑到江津来看我,怎么能让秋翁代行地主之谊?不妥,不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