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独秀在这长篇大论的文章之后,依然署上了“撒翁”的笔名。
撒翁本是他被逐下台后负气取的笔名,意予从此对共产党的事情撒手不管。
就在这时,陈独秀7月28日给中央的信刊登在《红旗》报第37期上。他很高兴,到底把自己的批评意见刊登出来了,这说明中共中央至少还是有一点民主精神的。可接着往下一看,他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在他的批评意见后面,同时刊登着《中央答复撒翁同志的信》。信上说,陈独秀是跟着群众的落后意识跑,从根本上离开了国际无产阶级的观点,包含了极为严重的立场和原则问题。
陈独秀将中央的答复接连看了几遍,又是一夜难眠,他认为自己对中央的批评完全是出自对党的关心和爱护,不忍心看到党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腔赤诚,换来的却是无端粗暴的指责。他无法接受中央对他的批评。思考了几天,又和彭述之等人长谈了几次,陈独秀忍不住于8月11日再次给中央写了一封信。信中对上一封信做了解释,强调他上一封信是讲党的宣传策略的重要性,而中央常委对他的意见根本不曾了解,他认为再深入地谈这个问题是“我对党的责任”。他不承认自己是跟着群众的落后意识跑,而强调共产党毕竟是中国的一个政党,而不是苏联的一个党支部,既然党立足在中国的土壤上,就首先应当考虑中国人的民族感情、注重宣传方式、讲究策略、吸引群众而不是悖离群众,一味以共产国际的马首是瞻。陈独秀认为中共要使群众的觉悟达到都认为苏联是中国解放的希望之所在,是毫不现实的。他尖锐地指责道:“而这正是你们素来以主观为客观的盲动主义精神之表现”。
接下来的日子里,陈独秀在家等中央给他的答复。
9月初的一天,陈独秀到北四川路横滨桥郑超麟家,和刚从苏联回上海的刘仁静见面。陈独秀和刘仁静曾一起作为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去苏联参加过共产国际“四大”,两人见面,免不了寒暄一番。
刘仁静说;“我这次路过土耳其,专门去伊斯坦布尔住了二十多天,和托洛茨基同志进行了几次深入的交谈。”
陈独秀一听,忙请刘仁静说下去。
刘仁静说:“托洛茨基专门口授了《中国目前政治形势和反对派的任务》一文,由他儿子打字。”
陈独秀立即表现出极大兴趣:“稿子带来了吗?”
郑超麟接过话头说:“在我那儿,我和仁静正打算分工把它翻译出来。”
陈独秀有些迫不及待,说:“那翻译出来后,马上给我一份。”
谈了一会儿话,刘仁静问陈独秀:“你近来还好吗?”
陈独秀苦笑了一下,拿出第30期《红旗》。
郑超麟将椅子移了移,凑到刘仁静身旁一块看。
《红旗》上刊出的正是陈独秀8月11日给中央的信,以及代表中央意见的《批评撒翁同志对中东路问题意见的机会主义》的长篇文章。文章认为,陈独秀的观点“有害于党对中东路问题的整个路线,必须给以严肃的批评”,这封信“攻击党中央”、“攻击党的政治路线”。
刘仁静抬头看看陈独秀,担心地说:“话讲得很重呀,我看差不多已经超越内部矛盾了嘛。”
郑超麟咧了咧嘴:“还没有,毕竟,他们还称老头子为同志嘛。”
陈独秀说:“他们拒绝在党报上公布我8月5日的信件。”
刘仁静问:“为什么?”
“五月底,他们派人和我谈话,怪我发表和中央意见不一致的意见。他们不刊登我的信,无非是用这种专横的手段来掩饰自己的错误罢了。”
这一日,三个人谈得很投机,临别时,陈独秀对刘仁静说:“没事就到我家坐坐。”
刘仁静答应了,他也很希望和老头子多来往。
进入九月,陈独秀感到处境不妙了,他桌上的几份《红旗》《布尔什维克》,已经被他用毛笔圈点得满目疮痍了。最使他不能容忍的是《布尔什维克》第2卷第10号上“韶玉”写的《论撒翁同志对中东路问题的意见》一文,说他在中东路问题上犯了七种错误,表现出五种机会主义的特点。
韶玉是谁?怎么以前从没听说过这个喜欢扣大帽子的家伙。
他去问彭述之,彭述之当年担任过中共旅俄支部书记,对中共的留俄学生十分了解,告诉他:“这个人叫陈绍禹(王明),安徽六安人,小个子,大舌头,说话有点结巴,刚从莫斯科中山大学回来,现在沪东区委工作。”
陈独秀对这位从未谋面却极喜扣大帽子的小同乡有些愕然了。
彭述之见陈独秀不语,说:“这篇文章我看了,肯定来头不小,老头子,你难道没有注意到吗?文章中已经明确地提出‘陈独秀主义’了。”
陈独秀摇了摇头说:“那是抬举我了,我哪能够得上什么主义啊?以前我和适之、守常争论问题与主义,想不到我今天居然也成了‘主义’了。”
“你看了9月2日的《红旗》了吗?”彭述之突然想起一件事。
“你是说44号通告?”
“是的,看来他们想开除我们出党。”
彭述之马上找来《红旗》第43期,指着一个用红毛笔划上杠杠的段落说:“你看这一段,‘党除了对于思想给予严厉驳斥外,并须将其活动的领袖毫无保留地开除出去。’”
陈独秀说:“这是恐吓罢了,他们绝对不敢这么做的!反对派人多,如果开除党籍造成党的分裂,这一重大的责任我看他们谁敢承担?”
九月下旬一天,彭述之又来到了老把子路陈独秀家,一进门就气冲冲地嚷道:“老头子,我和恽代英争起来了。”
陈独秀“哦”了一声,静待下文。
彭述之说:“9月20日,恽代英参加江苏省委召开的联席会议,他现在不过是中央宣传部的秘书长罢了,居然端着中央的架子压人。”
“他说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