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珍!”
“先生,你为何就为了争一口气,数次三番和自己过不去呀?”年轻的妻子扬起一双泪水迷蒙的眼睛,悲伤地问道。
陈独秀赶紧上前,双手将她的头抚在胸前,激动得难以自持,却找不到话来安慰,仅一个劲地呢喃道:“兰珍,你跟着我受苦了……受苦了……”
“先生,我是个平凡人,我能吃苦……可是,我不忍心看见你这样的大人物,也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羞辱啊!”
还有句话,在潘兰珍的心中翻腾得厉害,却终未出口。“先生,你高官不做,如今受困江津倍遭凌辱,难道你就不为你当初的选择后悔吗?”
雨住了,屋檐滴水,“哒哒”的响……
数日过去,租房之事依然没有着落,连邓仲纯也在托人帮忙了。
自母丧后,陈独秀便辍笔未写一字,此时,想写几篇文章也静不下心来。百无聊赖加上栈房里日夜吵闹,不得安宁,陈独秀每日上午在“家”里整理一下研究语言文字学方面的资料。下午,则与潘兰珍到支那内学院,与欧阳竞无、高语罕、七十多岁的老进士苏鸿怡聊聊天。潘兰珍则与三人的太太凑在一起,搓搓麻将,也算是多少寻得了一些乐趣。
不料,却接到郑学稼的来信,催他速将《实庵自传》续写完,由他拿去设法出版。关于自传,他在给郑学稼的信中曾提到过,没想会引起如此重视。
看来,这篇文章倒是不能不写了。
他最初动笔写《实庵自传》还是在金陵狱中,刚写了两章,在《宇宙风》发出后,反响极大,却因日机轰炸,无法再写下去。而现在客居江津,阮襄羞涩之际,恰逢郑学稼又函约他将《实庵自传》续写下去,这对陈独秀来说,当然是求之不得的事了。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陈独秀几番提笔而终未成文,不禁有文思枯竭之感,甚至连文采也自觉黯然失色了。作为避难之地,江津虽比重庆平静,少惊扰,但远离中枢之地,信息也深感闭塞,与经常前来探望他的许德珩、台静农、卢前等人交谈,也使他频生孤陋寡闻之感,觉得自己真是大大地落后于时代了。
此时,日机对重庆的轰炸日甚一日,即使走不了的城里人,也纷纷把家眷撤往了乡间。台静农、许德珩在邓氏叔侄的帮助下,都在白沙找到了房子,把家眷安顿在那里。往来重庆、白沙期间,有时船泊江津,也就趁便上岸来看看老师。
卢前乃金陵大学名教授,是吴梅的大弟子,散曲、套曲写得极好,而且善歌能饮,此时也把家眷送到了江津。他和台静农,作为沦陷区逃出来的名教授,均被安置在中央编译馆领一份微薄的干薪,也各自再去重庆的大学里兼点儿课。
陈独秀曾《实庵自传》前两章的原稿上写有一段跋:“此稿写于1937年7月16日至25日中,时居南京第一监狱。敌机日夜轰炸,写此遣闷。”
自传前两章由《宇宙风》首发,陈独秀出狱后,即将两章交由汪孟邹,在亚东图书馆里出了本小册子。在那本小书里,他仅仅写了他17岁前的一段歪歪扭扭的人生足迹。而在此后的四十多年里,他经历了多少大风大浪,霜刀雪剑?誉他者把他捧上了天,毁他者毫不留情地将他踏入了地;既有壮丽无比的辉煌,也饱尝了不堪言及的耻辱。如今,他已是个行将就木的垂垂老翁。可毕竟,老翁也是从一个天真稚嫩的孩童一步步走过来的呀!
他激动了,他感到全身似乎重新澎湃着青春的热血,枯老的胸腔里,跳动着的是一颗纯洁无邪的孩童之心……
陈独秀还记得1920年年底,他应广东省省长、粤军总司令陈炯明之邀,前往广州出任省政府教育委员长。陈炯明是清末秀才,留日时与自己过从甚密。接到邀请后他给陈炯明回了一信,提出他出任广东教育委员长的三个条件:“教育独立,不受行政干涉;以广东全省年收入十分之一拨作教育经费;以行政措施与教育所提倡的学说作统一趋势。”陈炯明当即回信表示:“保证以全省年收入十分之一以上为教育经费,无论如何,决不短缺。”
12月16日晚,他动身去广州,启程之前,他请李汉俊代理上海共产党小组书记一职,把《新青年》则委托给陈望道主持。
他到广州后,陈炯明、汪精卫为他设宴接风,视其为贵宾。可万万没有料到不足三月,他便成为广州保守势力千夫所措、合力驱逐的“邪恶象征”。
事情的起因,是他在广东省立女子师范学校、广东女界联合会的演讲。他说,中国的家庭,家姑压迫媳妇,小姑压迫嫂嫂等事情非常之多。女子在未婚时服从父母,既婚之后,服从丈夫,丈夫死后,还要服从所生的孩子,都是不正当的人生。他的演说如天花乱坠,片片喷香。满堂听众忘了对他迟到的怨气,此时都睁大眼睛,一个个听得入了神。
猛烈的攻击也随之而来。3月8日政学会机关报上海《中华新报》载文:陈独秀“开章明义即言废德仇孝,每天各校演说,必极力发挥万恶孝为首、百善**为先之旨趣,青年弟子多具有好奇摹效之性,一闻此说,莫不倾耳谛听,模仿实行……凡社会上嚣张浮浪之徒无不乐闻其说,谓父子为路人,谓奸合为天性!闻现时广州各校学生多因仿效此等风气家长父兄甚为惶恐,饬令子弟退学者络绎不绝。”
广东高等师范守旧派欢呼雀跃:“我们要把陈独秀赶出广东!”他们给省长陈炯明呈文道:“陈独秀为人,其道德学问已为职教员工等所熟知,若任令操纵广东教育之权,广东教育前途,必不堪问。如不收回成命,必全体辞职!”
一日,陈炯明在宴会上问他:“外间说你组织什么‘讨父团’,真有其事吗?”陈炯明问话的声音很低,不像是在说笑话。
陈独秀一听,也收敛起笑容大声说:“我的儿子有资格组织这一团体,我连参加的资格也没有,因为我是一个从小就没有父亲的孩子。”
他还记得1897年7月,自己与庆元前往南京参加盛大的江南乡试的情景。
当时,有一件事留给陈独秀的印象最深,考头场时,天气炽烈似火,生员待在狭小逼仄的考棚里挥汗如雨。一位徐州来的大胖子,将大辫儿盘在头顶上,全身脱得一丝不挂,脚趿一双布鞋,双手捧着试卷,在热气蒸腾的长巷中走来走去,上下两个脑袋摇晃着,长声吆吆地念他的得意文章,念到自觉精彩之处,神采飞扬,用力一拍大腿,震得“小脑袋”一阵乱颤,跷起大拇指连声狂叫:“好,好,今科必中,今科必中!”
陈独秀在自传的结尾中写道:“这位‘今科必中’的先生,使我看呆了一两个钟头。在这一两个钟头当中,我并非尽看他,乃是由他联想到所有考生的怪现状:由那些怪现状联想到这班动物得了志,国家和人民要如何遭殃;又因此想到所谓抡才大典,简直是把这班猴子狗熊搬出来开一次动物展览会;因此又联想到国家的一切制度,恐怕都有如此这般的毛病;因此最后感觉到梁启超那班人在《时务报》上说的话是有些道理啊!这便是我由选学妖孽转变到康梁派之最大动机。一两个钟头的冥想,决定了我个人往后十几年的行动。我此次乡试,本来很勉强,不料其结果却我于意外有意!”
前次在南京监狱中,他写到此处便止住了,然而这才仅仅是他拟写的《实庵自传》的一个小小的开头。接下来的40多年的风风雨雨,奔来眼底,更值得他写一本厚厚的大书了。而此时他思前想后,却处于了踌躇两难之中,欲罢不忍。写,则必然会给他招致更大的麻烦,抑或是一场灾难。当然,他并不惧怕任何后果,曾经沧海难为水,还有什么样的打击,他不能忍受?他唯一担心的是兰珍,他现在还得对可怜的兰珍负责。他已经带给她太多的苦难,倘若再因他这篇文章又起战火,将她最后的一点安全感也残忍地夺去,他也实在是于心不忍了。
更何况,他倘若如实写来,重庆能出么?延安能出么?国共两党,皆视他为不合时宜的异物呀!要是能回避开政治,那倒是一大幸事,可他陈独秀全身每一个毛孔都是政治,又怎能回避得了?
过了些天,陈独秀复函郑学稼:“弟之《自传》,真不能写,也决不能写,但写也不能出版,如之奈何?”
陈独秀在邹之银栈房里一困半月,最后,仍是邓仲纯出面,在与“延年医院”相距不足一百米的大西门租到了两间临街的民房。而且,仲纯还替他们预交了三月的房租。
虽说是战乱时期,旧历年的气氛毕竟不同于平日。最明显的,便是江津城中大十字、小十字一段最热闹地段两侧几乎所有的店铺门前,都贴上了红纸春联。
欧阳大师忙了起来,街上到处都是他的手迹。陈独秀写的春联也不少,但他无非是以此来报答一下那些对他时有馈赠的新朋旧友罢了。而这些新朋旧友大都知道他那“无功不受禄”的脾气,平时接济他时,都故意请他写字破石,到了这年节上,便更有充分的理由登门“求”他了。
对这一切,陈独秀自然胸中有数。不过,他那苍老沉雄独成一家的书法,也大受江津人的赞赏喜爱。居然还有识货的“斯文贼”偷揭呢。陈独秀贴在自家破门枋上的一幅“乾坤万里眼,天地一家春”,未过一夜,居然就不翼而飞了。
节前的一个早上,陈独秀起得迟了一些,潘兰珍把热水给他端来,让他洗了脸,再把煨在锅里的烫饭给他端上桌,然后提着几只风鸡跨出门槛,将风鸡悬挂在屋檐下晒衣裳的竹竿上。竹杆上本已挂了不少熏肉、腊肉。潘兰珍又学着江津人将红萝卜、白萝卜切成连格花挂起来风干,屋檐下琳琅满目,更增加了过年的浓厚气氛。
陈独秀刚吃过早饭,松年牵着长玮、妻子抱着长屿来看望爷爷奶奶了。这已成惯例了,自离开延年医院后,松年每个星期天皆会如此。这让陈独秀颇感欣慰。但也时感惊讶,他眼下怎么也会产生如此强烈的隔代之恋了?做父亲时,他因全身心地投入革命工作,没有工夫也没有心情去关心爱护自己的儿女们,如今做了爷爷,他却对含饴弄孙之乐有了强烈的渴望。松年能善解人意地满足了他的这种渴望,他从心底里感激松年,并因此而对松年产生了一种内疚的感情。
长玮已经懂事了,进门便向爷爷鞠躬,问爷爷好。刚转脸叫一声“二奶奶”,潘兰珍却视而不见,起身进屋去了。
陈独秀煞是不快,却也无奈。兰珍前几日和松年媳妇窦珩光为件小事口角了几句,她心里也的气至今也还没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