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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哪一年的事情?”我问。
“康德十年(公历1943年)秋天……”六老头打开记忆大门,没带我走进去,向我描述所见所闻,“有人看到她时,已经是一具尸骨。”
“肉给什么野兽舔光。”有人说。
这一判断准确,骨骼旁留有杂乱无章的足印,和特别气味,不像是一种动物光临。接下去猜测死者是谁,判断不约而同:
“黄丫儿!”
在场的人肃然起敬。一个时期以来有关黄丫儿的传说甚然,特别是守山的小日本兵突然死去,便跟她联系在一起。联系不是牵强附会,有绝对根据,她的爹黄把头发现山宝——人参,小鬼子把他杀啦。她为父报仇弄死他们。一个接近死去日本兵的村民说,小鬼子身上并没有伤,检验这些死尸的日本军医,连声地:哦咔细(奇怪)!哦咔细!
日本人都哦咔细,山民更哦咔细啦!哦咔细给山民带来想像空间,他们深信一条真理:无病不死人。这些日本兵身上没伤,既不是四条腿(野兽)咬死,也不是两条腿(人)所为,那唯一的死因就是得什么怪病。这里是深山老林,真山真水无污染,吃东西日本人惜命谨慎,吃蘑菇先让中国人先试吃,确定无毒安全他们才食用。因此说食物中毒不可能发生。人们自然想到黄丫儿身上,想她也不是无端。自从父亲被日本人害死后,她变成哑巴,跟谁也不说话,整日往山上跑。好信儿(求真儿)的人跟踪她,发现她的行为很古怪。
“捉野鸡脖子(毒蛇)!”
“石板下面找蝣蜒(蜈蚣)。”
“抓癞蛤蟆(蟾蜍)……”
把这些东西搁在一起,一个字可以概括:毒。山民知道五毒是什么,黄丫儿弄这些东西做什么?哦咔细,哦咔细!日本人奇怪,村人也奇怪。
更哦咔细的是周围没别的人,有人在木驴台一带见过黄丫儿,以讹传讹描述更是夸张:她穿一身树叶,头插一朵野花。令人感到惊奇和恐怖,女人身披树枝……疯——癫——中邪——成仙。无疑是村民见到她尸骨肃然起敬的原因,是不是还含着她弄死日本鬼子的猜想呢?
没有人怀疑白骨不是黄丫儿的。现场留有一个最有力的证据,一根黑黢黢、头镶驴蹄子(当地民间认为驴蹄子、桃木避邪)的索拨棍,放山的把头拿棍走在前面,棍子成为领头人的权利象征。黄把头死后将棍子交给了女儿,黄丫儿一直带在身边,死后出现在白骨旁。
“她是怎么死的?”
村民提出疑点。野兽最后舔去她的筋肉,啃干净骨头。那么,不等于是某个动物开始杀死她。讽刺狼不吃死尸的那句老话——张三(狼)不吃死孩子,活人惯的。如果饿疯饿红眼,野兽食死尸很常见。
“日本人杀害黄丫儿,后被黑瞎子舔食。”六老头判断接近真实。
“您老人家这样认为呢?”
“始终,我始终认为日本人杀死她。”
“有根据。”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