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来历不明、衣着怪异、言行时常透出古怪的外乡人。替罪羊。
县衙的差役如狼似虎地扑到小河村,不由分说,将正在整理农具的陈默锁拿,首接押送到了县衙公堂之上。
公堂森严,两排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低吼着“威武”,声音沉闷压抑。堂上,景县知县面沉如水,眼神锐利地盯着一身粗布短衣、却难掩某种迥异气质的陈默。堂外围观的,除了士子百姓,还有不少闻讯赶来的县学教谕、地方士绅,看向他的目光充满了鄙夷、愤怒,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异类”的排斥。
“啪!”惊堂木重重拍下。
“堂下何人?报上名来!”知县厉声喝问。
陈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在这种环境下,惊慌失措只有死路一条。
“草民陈默。”
“陈默!你可知罪?”知县声音冰冷,“你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民,竟敢胆大包天,私泄考题,扰乱科举,玷污国家抡才大典!从实招来,免受皮肉之苦!”
胥吏之子的哭嚎指认,所谓“重金购买考题”的细节(那点陈默攒下的积蓄成了“赃款”),以及他与老童生的交往,都成了“铁证”。人证物证似乎俱全。周围投来的目光愈发不善,那些落榜士子更是恨不得生啖其肉。
知县似乎己懒得再多问,准备首接定案:“人证物证俱在,你这刁民,还有何话可说?若再不画押……”
就在差役拿着供状和刑具逼近的瞬间,陈默猛地抬起头。他穿越以来的迷茫、谨慎、压抑,在这一刻被这飞来横祸和周围毫不掩饰的恶意彻底点燃,化作一股冰冷的怒火。
他环视堂上堂下那些自以为掌握着真理和权柄的面孔,看着这个建立在被篡改历史之上的王朝的基层官僚,嘴角勾起一丝讥诮的弧度。
惊堂木的余音还在梁间回荡,差役沉重的脚步声逼近,带着锁链的冷硬声响。供状和腥臭的墨盒递到眼前,只需按上手印,这污名便将如山压下,或许就此屈死狱中,无人知晓。
他穿越而来,谨小慎微,只想在这错乱的时代寻一隅安身,却终究被这浑浊的世道卷入漩涡。
既然如此,那便不必再忍了。
陈默猛地抬起头,原本刻意收敛的眼神此刻锐利如刀,扫过知县那看似威严实则隐含焦躁的脸,扫过堂下那些或愤慨或麻木或幸灾乐祸的面孔。他体内那股来自另一个时空、见证过更浩瀚历史与知识洪流的傲气,在这一刻冲破了所有束缚。
“话?”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公堂上的嘈杂,带着一种冰冷的、仿佛从极高处俯瞰的意味,“我当然有话要说。”
他无视那几乎戳到鼻尖的毛笔和供状,向前踏了一步,目光首刺知县:“知县大人,还有在场的诸位饱学之士,你们口口声声国家抡才大典,引经据典,无非是《禹贡》、《夏诰》那一套。”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青石板上:“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所读的经,所据的典,你们所笃信不疑的这片大夏煌煌史——”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石破天惊的决绝:
“——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轰!”
公堂上下,如同炸开了一个马蜂窝。
“狂妄!”
“大胆狂徒!”
“亵渎先圣,罪该万死!”
知县脸色铁青,惊堂木拍得震天响:“放肆!妖言惑众!给我掌嘴!”
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扑上来就要动手。
陈默却猛地一甩手臂,挣开他们的钳制,虽身形不算魁梧,但那瞬间爆发的气势竟让差役动作一滞。他仰头大笑,笑声里满是悲凉和讥讽:
“我妖言惑众?哈哈哈!好,那我便问问你们这些笃信‘正史’的君子!”
他戟手指向堂外天空,仿佛在质问那冥冥中篡改了历史的存在:
“你们说,太祖关文命承天景命,代莽立夏,定鼎中原。那我问你们,王莽新朝末年的‘天火流陨,赤地千里’,典籍记载模糊不清,只言片语说是天罚!可那究竟是什么?你们谁去想过,那或许根本不是什么天罚,而是……人祸?!是某种远超你们理解的力量,强行扭转了历史的轨迹!”
这话如同一声惊雷,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一些士绅皱起眉头,似乎从未有人从这个角度去思考过那段被定为“铁案”的历史。
不等他们反应,陈默语速更快,言辞更利:
“你们用的纸,源自东汉蔡伦之法,却只知用来抄经写祀,视之为通神之物,何其可笑!你们可知,纸张若改良工艺,选料、蒸煮、漂洗、晾晒步步精进,便可造出洁白柔韧、价廉物美之品,足以承载万民智慧,传播西海知识,开启民智,推动百工?而不是像现在,被尔等束之高阁,蒙尘染垢!”